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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飛機，葉澄才發現機艙里只坐了她們兩個人，不由感嘆東部巖山區真是荒涼。

楊御坐在葉澄身旁，幾次看葉澄，欲言又止。葉澄本來在看窗外的景色，發覺了楊御的狀態，轉過身來：“土豆豆，我從來沒想過要綁著你一輩子，但是我希望你能陪我一段時間，至少能等我再長大一點。”她微微一頓，誠懇地說，“拜托了。”

“是。”稍稍吐了口氣，楊御壓低聲音，“主人，您知道新人類機甲制造大師楊謹嗎？”

葉澄眨眨眼睛，誠實地搖頭。

他移開目光，注視著手腕上的亞空間環，聲音低得有些飄忽，在只有輕微機器運作聲的機艙里，幽冷如一捧輕輕落進草叢的雪：“我的前任主人就是他的獨子，而他收我做了他的最后一個學生。”

說完這句，楊御便閉上嘴。

葉澄有些好奇，便上網查了下“楊謹”這個人的資料，看著這個名字之后長長的一列生平事跡，她的眼睛漸漸越睜越圓。

——九十多年前，當新人類和初代人類還沒有正式鬧翻時，新人類聯合國派往初代帝國進行機甲制造研究的最后一任總負責人就是楊謹。正是他進一步完善了機甲制造技術，以葉澄的理解，楊謹的影響力足以媲美愛迪生或是比爾蓋茨，他的成就，推動了整個時代的進步。

另一邊，楊御靜靜看著自己的亞空間環，陷入了回憶。

他和楊謹是在他十一歲那年認識的，當時他剛剛因為失職被判蹲一個月監獄，出來后聯合信用點低得買不起一瓶最廉價的營養液，只能一個人去森林里狩獵異獸，填飽肚子，然后跟黑市換些物資。有一次他冒險挑戰了一頭異獸，差點被殺死，年邁的楊謹那時恰好帶隊在附近考察，發現他之后，讓自己的護衛救了他——一個微不足道的奴隸。

楊謹從未簽過奴隸，他身邊只有護衛和研究員。看楊御信用點太低，便雇傭過他兩次，都是做一些很簡單的任務，報酬卻非常豐厚。后來聽說他跟的第二位主人是一個喜愛動植物研究的少年，便問他愿不愿意跟著自己的獨生子，照顧自己唯一還在世的親人。

楊御當然不會拒絕，便跟著楊謹去見了他的第三位主人楊淺少爺，發現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非常冷淡。楊謹不善表達，也確實太忙，沒有時間陪伴獨子，就讓楊御好好照顧他。楊御一開始有些不安，因為楊少爺比他的第二位主人年長很多，看起來又冷冰冰不愛說話。但其實相處久了，就能發現楊少爺是個很隨和的人。

楊少爺的身體太差，根本沒有辦法生育后代，他幾乎是把楊御當兒子在照顧，教楊御學習，為楊御請了專門的體術教師。楊御很慚愧，他為楊少爺做的事情只是一些很簡單的體力活，或者跟楊少爺說說他以前的見聞。

后來楊謹見楊御對機甲有興趣，便開始讓他接觸專業的機甲知識。晚年的楊謹其實已經是半隱退狀態，收到關門弟子后就悉心教導他。楊少爺雖然對機甲毫無興趣，但還是全力支持他。

可惜這樣的日子并沒有持續幾年，楊謹因為年輕時在不了解的情況下對根源礦晶進行了太多直接研究，身體受到永久性損傷，醫生們傾盡全力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在新人類平均壽命兩百歲的現在，楊謹年僅一百三十三歲便去世了。他臨終前將畢生心血整理出來，絕大多數獻給了聯合國，早年的一部分最基礎研究成果則寫成手稿留給兒子，希望兒子有資本多活兩天，算是他這個不合格的父親最后能為兒子做的事。

然而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楊少爺不希望死在依蘭星，便拿著錢帶上楊御和生活保育師，又聘請了兩位仆人，一起離開依蘭星做長途旅行，那時起便有許多人盯著楊少爺手里的東西。楊少爺明確表示過父親的手稿他會帶進墳墓里，絕不公開，但楊謹這個名字下包含的東西太復雜，楊少爺一行最終還是在一次長途旅行完畢返回依蘭星做檢查的途中被星際海盜襲擊了。

有大量證據顯示，楊少爺遇襲身亡是有預謀的，最明顯的疑點在于那片星域根本就不是星際海盜的常出沒地。

葉澄從網絡資料里抬頭，楊御知道她有疑問，再度開口：“我們遇襲后，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后來調查的新人類和初代都很難以置信。我自己……也是。”他說到這里頓了頓，慢慢松開攥得發白的手，“我開著機甲去反擊，但他們的人實在太多了。我受了傷，很重，那時我本已做好戰死的準備。

“可是……”楊御的聲音有些艱澀，“少爺自己駕駛飛船把我接回去，又把我放到救生艙里，然后開著飛船……跟星際海盜的機甲相撞了……”

葉澄看著楊御痛苦的側臉，心里也難過起來。

“我迫降在初代人類管轄的黃金第十一星，又找機會偷偷跑了回來，再后來的事情，您都知道。”

葉澄清楚，作為混血，以及最后一個與楊謹的獨子有關系的人，楊御的處境必定不會輕松，再聯想到自己的情況，她對楊御感覺更親近了幾分，拍著胸脯表示誠意：“你放心，我剛才什么也沒聽到。”

“……謝謝您。”楊御看了看時間，“主人，您先休息一會兒吧。”

看了半天資料，葉澄也的確有點困了，問空勤機器人要了一杯牛奶，遞給楊御，又要了一塊毯子，自己蓋了一半，給楊御蓋了一半，靠在椅背上漸漸陷入沉眠，最后慢慢的，慢慢的，滑到楊御肩上。

楊御望著身旁少女毫無防備的睡顏，對自己隱瞞了其它事情不由產生了一分內疚，但是他并不后悔。想到之前的遭遇，楊御的眼神漸漸冷下。

其實楊御回來的過程遠遠沒有他口中的這么輕描淡寫。

那個時候，被包圍在數量龐大的星際海盜之中，飛船上的其他人嚇破了膽子，搶了一艘逃生艙扔下楊御和楊少爺跑了，但很快被星際海盜們擊毀。星際海盜們要抓活的楊少爺，所以不敢攻擊飛船。楊御已經戰至力竭，機甲的遠程武器也早已耗盡，最后只能圍繞著飛船與星際海盜近身搏斗，機甲受損到瀕臨解體。

就在楊御的機甲連最后一絲能源也耗盡的時候，楊少爺竟搖搖晃晃開了飛船過來，把重傷的他接回去。最后，楊少爺把半昏迷的楊御拖上飛船僅剩的另一個救生艙，掩護他靠近黃金第十一星，而自己開著飛船，跟一個星際海盜的機甲相撞了。

那時初代們搜索到了迫降的楊御，可再去宇宙時，星際海盜已經全撤了。初代們認為楊謹留給楊少爺的東西可能在楊御那里，對他訊問了很多次，其中還有刑訊。楊御當時情緒很不穩定，威脅要自己拆除元素鎖，他們才收斂一些，把他扔進監獄。

幸好楊御表面上只是個負責替楊少爺做些重活雜活的奴隸，后來依蘭星這邊傳出消息，在楊少爺的生活保育師家里查到了一部分楊謹的手稿，楊御才總算被證明沒什么價值。

后來初代們把楊御扔去挖礦，對他的看管也放松不少，他偷偷攢了錢，終于坐走私船逃回依蘭星。

從黃金第十一星輾轉逃回依蘭星之后，他以重度失職罪被罰三頓鞭刑，每十五天一次，自己老老實實去受。奴隸用于交換物資的聯合信用點被扣光，排行也降到最后一位，他連一口飯也吃不上，不得已在每頓鞭刑打完之后帶著傷去森林里重操舊業。

就在那時，他意外發現了昏迷的葉澄和變成兩截的巖火巨犀，同時，他還在現場發現了機甲出沒的痕跡。

他是認識葉澄的，因為葉知秋的研究方向正是機甲零部件的材料，曾經帶著研究成果拜訪過楊少爺。楊少爺對機甲的制造一竅不通，不過兩個人在其它方面相談甚歡，引為至交，葉知秋甚至還帶著當時傻愣愣的葉澄去見過楊少爺幾次。所以看到孤零零倒在樹林中的葉澄，他十分詫異。

楊御很早就隱隱察覺到葉知秋的身份恐怕并不單純，現在見到葉澄和機甲出沒的痕跡，他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推斷。如果葉知秋只是一個普通科學家，他的女兒又是個傻子，那要怎么解釋這個被弄成兩截的巖火巨犀？要知道，這種巨獸的成年形態，戰斗力在依蘭星上排得進前十！

懷著疑問，楊御啟用奴隸專用網絡，通過朋友查詢了葉知秋的行蹤，得知對方帶著女兒去旅行，楊御立即將這件事與楊少爺遇襲的事件聯系到了一起。他將葉澄帶走，果然在幾公里之外找到了散落的救生艙。為了替葉澄隱瞞可能擁有機甲的事實，他將葉澄放到了救生艙最里面。

那時他也找到了葉知秋，然而葉知秋的亞空間環已經損毀了，本人也奄奄一息，他趕緊跑到最近的獵人站，偷偷引來人發現救生艙，并且借他們的手呼叫了救援隊。

做完這些，回到處刑機構挨過最后一頓鞭刑，楊御本來打算自己想辦法調查葉知秋跟葉澄遇襲這件事的，沒想到竟然被葉澄選作了奴隸。只是恢復智力的葉澄似乎對過去的事情一無所知，連常識都沒有，楊御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跟在她身旁。

為了報答楊少爺的救命之恩，為了給老師一個交代，他絕不會放過任何一點可能的線索！

夜幕漸漸降臨，飛機劃開寂靜的夜空，向著遠方的城市平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