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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光亦未再說什么,為她掖好被子。朝夕合眼,一動不動,他伸手正了正枕頭。
身后窸窸窣窣的聲音忽地停了下來,等了片刻,予光仍未走。
朝夕不由側首去瞧,燈光昏暗,只見他低著頭,神色怔然。不待她開口便將幔帳放下,轉身離去了。
隆冬時節天氣嚴寒,這日,飛白因邀予光出去游玩,一早便來長清宮等著了。正好予光去云妃處請安,一時未回。
“都說奉安城的新貴多么風頭無兩,依我看,還是世代襲爵的家門底子豐厚。上次去淮國公府的虛谷草堂,里面藏了幾百歷代名家書畫,我從前竟不知的。他們獵場里的走獸也多,如今放出來供人狩獵,冬日里皮毛又厚又亮,成色比宮里的還好。”飛白滔滔不絕,朝夕在窗下臨摹字帖。
“十七,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飛白嚷道。
朝夕正心事重重,經他一問才嗯了一聲。
飛白嘆氣,過去神神秘秘道,“淮國公世子賀迢一表人才,大你三歲,正合適,我看這舉國上下,也只有他能做得了你的駙馬……”
話音未落,朝夕將筆撂下,回身去架上拿書,“你也是父皇的兒子,為了人家的東西,便趕著上門去做便宜大舅子?”
“我可是一片好心。他都十五了,娶親也就是今明兩年的事,這要是定了別人,你虧不虧?”飛白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后,“你若是有意,我便去提點他一二,他們淮國公府還不得敲鑼打鼓地上門提親。父皇寵你,他一定答應。”
朝夕手指劃過一排排書脊,心里一動。飛白若真去說,還不知賀迢那傻小子會交待出什么來,過去他們私相見面的事,難免也泄露了。
“父皇還沒說話,你便自作主張去說,淮國公若是應了自然無事,若是辭絕了,你如何同父皇交待?我臉面何在?”
朝夕這一問,飛白也遲疑了,自悔冒失,“還是你想得周到,此事確實要從長計議。”
兩人說著往外走,不覺入了正廳,只見予光正坐在那喝茶。
朝夕詫異,“怎沒人通稟一聲。”
飛白想起剛才的話,不由心虛,“九哥何時來的。”
“在你說虛谷草堂時來的。”予光抬眼。
飛白瞠目結舌。
予光放下茶盞,“今日不是說好出門么,你走不走。”
送走了他們,朝夕去陪太后打馬吊,一去便看到淇陵侯夫人、燕國夫人都在。太后精神矍鑠,連和了兩把正在興頭上。
“皇祖母今兒這么高興,因為皇叔要回來了罷。”宮女玉細讓出位子,朝夕坐下,邊抹牌邊道。
“今早接到信,他們已到了襄州。”太后笑道,“啟英上次回來,哀家看他白發又多了,唉,還不到五十的人。”
啟英是東平王的字,他與啟康帝一母同胞。當朝太后育有兩男一女,朝夕還有個姑姑,是岑瑤長公主,亦是個傳奇,只是早年因觸怒先帝被逐出宮,朝夕從未得見。
“他們鎮守邊關,自然是風霜之相,但習武之人身子骨結實,太后放心。”淇陵侯夫人道。
“啟英從小就壯得像頭牛,哀家有什么擔心的。倒是夙之那孩子,心口疼的毛病不知好些沒有。”
大家未料太后竟提起延殷將軍,一時想到前一陣子鬧的沸沸揚揚的傳言,不知該如何接話。
“將軍有心口疼的毛病?”燕國夫人詫異道。
“是舊疾了。”太后搖頭,邊說邊收了燕國夫人的牌,丟出一張二萬,“碰。”
燕國夫人懊惱撒嬌,“老祖宗!”
飛白同予光去淮國公城郊的莊園游獵行樂,晚膳過后仍未回宮。留霜去宮門口張望了幾次,只道是兩人在宮外留宿了。
朝夕伏在榻上睡著,端良輕輕收起她手邊的書。
忽聽朝夕“啊”了一聲,兩人忙回身過去。朝夕悚然醒轉,目光尚惺忪迷茫,頰邊不知何時掛了淚。
“又做噩夢了?”端良過去撫慰,“冬天陽氣肅殺,晝短夜長,這殿里怕是有什么東西混進來,明兒我著人料理。留霜,你也去太醫院請個方子。”
朝夕搖頭,“不必……”復又伏在枕上,怔怔出神。
“公主夢見什么了?”留霜問道。
朝夕閉目不答,然而一閉上眼,剛剛夢中的情形倏忽清晰起來。啟康帝摘下太和宮御案后的君臨劍,砍在予光身上。
鮮血涌出,如藤蔓般頃刻蔓延了予光的衣袍,又是什么攫住了她的喉嚨,錮住了她的手腳,讓她立在原地無法呼喊,胸中疼得放佛那劍也攪在她的心上一般,那一口氣終于沖破肺腑出來,只化作一聲驚呼,乍然醒轉。
朝夕寒戰了一下,緊抿了雙唇。
入更,前頭宮門便落了鎖。留霜與端良伺候朝夕睡下,在爐中添一把素香,將茜紗的燈罩子撤了,換上剪霞綃的,殿內昏暗下來。
回雪卻挑簾進來稟報,那邊人回來了。
端良不悅地看了她一眼,回雪忙分辯,“九殿下的手傷了,奴婢也是怕公主不放心。”
帳幔一分,朝夕已起身,下地趿鞋。
端良只得跟出來為她披衣,一進予光宮中,飛白也在。予光正坐在那喝水,右手纏著繃帶。
朝夕過去查看,問飛白道,“如何弄的?”
“不慎將弓拉斷了。”飛白顯是未料她會來,干笑道,“十七妹還沒睡。”
“拿藥來。”朝夕吩咐。
“無大礙,已包扎過了。”飛白忙道。
朝夕一挑眉,飛白不敢言語了。她拉過予光的腕,將掌心纏著的繃帶打開。
一道血痕直貫掌心,皮肉翻卷。
她本以為小傷,未料竟這么嚴重,說話聲音不由也抬高了些許,“游獵而已,用得著使這么大力?”剛要發作質問飛白,他卻不知何時溜走了。
朝夕親去內室取了藥來,低頭為予光清理傷口。
回雪在旁瞧著,一時失了神,轉眸正對上予光的目光,嚇得忙低頭。
“都下去罷。”予光道。
宮人們應聲退下,燈下兩人沉默。朝夕自打聽了啟康帝與青翟密談,連日出神,此刻予光無話,她更倦怠不知說什么。宮內無人,一時安靜得呼吸都可聽見。
“你與淮國公世子,如何了?”予光淡淡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