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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正午,日頭炙烤著大晉皇城,連最熱鬧的朱雀大街都人跡稀少,午市口三層的高朋茶樓也放下了湘竹簾子,茶倌在門口探頭招呼,“客官進來歇歇腳,咱有上好的雨前龍井碧螺春,還有大塊冰鎮涼茶管夠。”
暑熱難當,行人不由駐足張望,茶倌忙道,“客官不妨進來少坐。”說著一指前路轉彎處,“那是當朝宰相的車馬,您走不到老蓋兒井就得給攔下回避。這樣大的日頭,要等到顏相的車馬過去,那可曬得不值當了。”
行人初到奉安,聽說當朝宰輔顏文宗就在前面,不由動心,又半信半疑,“戲里頭丞相老爺出門都鳴鑼開道,顏相的車轎如何這般清凈,也不動彈?”
茶館引著他們上樓,挑了窗邊的位子請坐,“您瞧見前面鼓鑼巷口么,經過的正是淇陵侯車駕,這位侯爺您可曉得?狹路相逢,顏相也要禮讓三分、偃旗息鼓。”
行人恍然點頭,“怎不曉得,淇陵侯是當朝第一風光。我們那的刺史大老爺,聽說還是他的門生。”說著瞧去,不遠處顏相車馬在日頭下停著,等待淇陵侯的隊伍轆轆經過,華蓋玉章,白駒如龍。
旁邊的茶客接道,“那你聽說過‘將軍折斷刀,裙帶當笏板’么。”
行人未及反應,茶館已擺手笑岔開道,“我們賣茶,可不是賣酒,客官休說醉話。”
淇陵侯的儀仗浩蕩,到了皇宮東南的擎曦門,門軍上前查驗,侍從出示象牙圭牌。侍衛、車夫等不得入內,黃門凈衣太監屈膝請安,低頭牽著車馬又行了一箭之地,入到里門。
此處立著下馬石,由大內皇廷的金吾衛把守,向內便是真龍天子盤踞之地,百官貴胄皆需悄息步行。內侍上前撐傘蓋遮陽,淇陵侯從車里下來,正了正衣冠。
“見過侯爺。”一個少年過來問候,雖是金吾衛裝束,卻比一般侍衛生得白凈單薄,眉清目秀。
“這熱天,倒輪著你當值。”淇陵侯瞧了他一眼,難得駐足片刻,“你父親也舍得。”
此人正是顏相之子,衛尉寺少卿顏景。他的笑掛在臉上,撓了撓頭,“擎曦門朝北,并沒有很熱。”
淇陵侯嘴角挑了挑,“兵部如今正缺人,你若有心,去找你哥哥便是。”淇陵侯世子在兵部當差,憑著侯門身份,早已做到員外郎。
顏景干笑兩聲,淇陵侯也并不等他答話,腳下沒停便去了。
顏景望著他的背影,鼻中哼哼,“老孔雀。”
淇陵侯倨傲,年逾不惑卻重儀容,朝中官員爭相效仿,俱服色昳麗。
“你嘀咕什么呢。”
背后有人問。
顏景驚得一回頭,看清了來人才又笑起來,“沒什么。”說著上下打量,“世子今日,真是儀表堂堂。”
來人臉一紅,“我才沒有……”
顏景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咱們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們都娶親了,沒娶的也訂親了,沒訂的也收房里人了,只有你堂堂淮國公世子,孤家寡人一個。今兒安盛公主生辰,你本也該好好打算。”
“我才沒打算……”
“也是,要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老國公還沒發話?還是沒有媒人?媒人我可以幫你找,奉安城的王千里,那是有名的千里姻緣一線牽。”顏景一開話匣子,便把剛剛的不快忘了,滔滔不絕起來,“上山能娶母老虎,下海能攀玉蛟龍。無論什么門第,都給你說得服服帖帖。”
“誰要娶母老虎了!”賀迢哭笑不得。
“你還不知道?聽聞安盛公主頑劣得很,就連我們九殿下那樣講道理的人,也常給她氣得摔杯踢門,你將來如何受得?”
正說著,一頂軟轎往這邊來了,樸實無華,抬轎的是四個老家奴,一步步走得雖慢,卻十分穩當。
顏景忙斂容收聲,賀迢上前躬身,“爺爺。”
轎簾掀開一角,淮國公一手提著裝蛐蛐的竹篾小籠,“阿迢啊。”他瞧了瞧日頭,慢悠悠道,“你先去太后處請安,替我問好,別貪玩。”
“是。”賀迢應了一聲。
顏景揚手,金吾衛退后,淮國公的轎子徑自往里去了。
奉安之外,只聞淇陵侯的大名,但混跡宮中的人都知道,從當年跟著祖皇帝開國辟疆的功勛,到數百年來和皇室源遠流長的聯姻,淮國公賀氏一族一直穩穩位列大晉三公五侯之首。
大晉開國成祖皇帝降旨特許,淮國公的轎子在皇宮中暢行無阻,可直接抬到勤政殿外,世代享此特權。
雖然如今的淮國公已十幾年沒去那里上過早朝了。
賀迢辭了顏景往永寧宮去。到了太后處,才發覺淇陵侯郡主也在。
蘭息郡主正在陪太后用茶,她生得與她姑姑錦妃一樣,嫵媚而豐腴,有“大晉第一美人”的稱號,又正值豆蔻年華,近年來王孫貴子爭相求娶。
“拜見世子。”蘭息站起來,款款下拜,“后晌剛過,日頭正足。世子入宮有何貴干?”
賀迢作揖還禮,自然接道,“陛下今晚設宴,在下有幸位列,便……”
“原是晚宴啊,”蘭息掩嘴一笑,“老祖宗午膳后第一盅茶還沒喝盡呢。”
“這不過來給老祖宗請安,也討口茶喝。”
“醉翁之意非在酒也,非在茶也。今宵宮宴大家都是為著一人而來,你為何偏要顧左右而言他?”
賀迢一時無法回答。都說漂亮女孩子難纏,蘭息是天下第一美人,自然就是天下第一難纏。
“你這丫頭,又在打什么啞謎?”太后出言打斷,轉而又問賀迢,“你爺爺可安好?”
蘭息美目一瞇,笑吟吟在旁瞧著,賀迢愈發周身不自在,回了太后幾句問話,便起身告辭。
“老祖宗瞧見沒有,世子今日拾掇得一表人才,是有備而來。”蘭息待賀迢出去了,對太后道。
“是你促狹,哀家就沒覺出來。”
“今日是安盛的生日,陛下設宴將宗室子弟們都請來了。這舉目上下,太后覺得還有誰的家世和安盛最般配?”
太后沉吟半晌,才道,“之前倒沒想過這一層。”
“只怕世子早就想到了。”
太后笑嘆了口氣,“這個傻孩子。”
賀迢早早離了永寧宮,無處可去,又不好返回去找顏景,只得往丹霄臺慢慢踱步,宮宴就設在那里,想必此刻已有各族子弟聚集閑談了,他最不喜熱鬧應酬,恨不得這一路能走上幾個時辰。
路過留芳園,正是繁花滿樹的仲夏時節。曛風陣陣,四溢飄香,枝頭葉下蟲鳥私語,路邊青草沾衣。奉安繁華,大晉皇城歷經幾代帝王修繕擴建,至啟康帝一朝,富庶強盛登峰造極,出了名的金碧輝煌,此中難得有這樣一處清雅的所在,賀迢不由駐足。
忽聽身后草叢嘩嘩作響,凌空中不知何物裹挾著一股勁風呼嘯,緊逼壓迫而來,賀迢不及回頭,轉瞬間就被撲倒在地。
突遭這般飛來橫禍,電光石火間賀迢不及多想,翻手狠命抓住對方,就地翻滾出去。
他驚覺抓到了一手毛茸茸的東西。
定睛一看,一身冷汗都給激了出來,眼前竟是一只花斑老虎,雖未成年,站起來也跟他差不多高。
這深宮內院、遍地金枝玉葉的地方,竟從天而降這般兇殘猛獸。
那老虎被他抓痛了,怒得嗷嗚一聲,蜷起后腿就要去蹬賀迢肚子。要是被蹬到,只怕要給開膛破肚了。
賀迢雖養尊處優,到底也習學了些騎射拳腳,此刻生死攸關,他牙關一咬,揮拳鋪頭蓋面就打了下去。
老虎一聲慘叫,伏地嗚咽。
“住手!”一聲命令傳來。
賀迢早戰紅了眼,充耳未聞,又一拳捶在老虎肚子上,直打得老虎半條舌頭都吐了出來,癱直著爪子喘氣。
“何來的狂徒,再不住手本宮殺了你!”
這邊老虎已動彈不得,賀迢才分心回頭,不由一怔。
海棠花樹下站著一個身量未足的小女孩,正擰眉立目瞪著他。
這暖風化人的時節,她卻身披銀狐裘氅,戴著風帽,手中還握著一鼎燃香取暖小銀爐。
一段指尖從衣袖中露出,如亙古不融的冰雪。
即便如此,她還是極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