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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覺得方建都是計劃好了的。可是一件一件的事情卻都在告訴我,我想的可能并不對。方建終究還是那個我猜不到的人,破不了的謎。在這種混沌不明的時候,不能再搭進去一個孩子了,不能讓方麒在這樣一個年齡就看盡人世丑態和人性的黑暗。
“還有我們倆。我們會幫他撐住公司,我們來處理行政上的事。”餃子館老板從后廚走了出來,他身后還跟著阿福師傅。他倆手上端著飯菜。
我不敢相信在這個時候他們倆還會出現,還敢往我們這些和方建有關的人的跟前湊。更不敢相信兩個廚師能當一家建筑公司的最高決策人,處理行政事務。等一等!如果他們要來管理公司的話,那也就是說,方建,肯定是要坐牢了?這也是他的計劃么?坐牢?他做了一個讓他自己去坐牢的計劃?為什么?!
方麒笑著對我說:“阿福師傅是麻省理工學院的金融碩士,餃子館老板畢業于T城第36中學。但是,他是一家上市公司老板的老丈人,是實際上注入資金給那家公司的人。”
“你鬧夠了沒有啊?!”我不敢相信14歲的方麒竟有膽子去支撐一家公司,還敢聚集來這么多的能人異士為他所用。
方穩這時候對我說:“爸爸帶我見過他們,說這兩位是可以托妻獻子的人,叫我記住。還說,叫你有事可以去找他們。今天早上,爸爸和我說,事情他都安排好了,新的公司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只需要負責設計樓房就可以了,別的事,這兩位會幫你打點好。還說,你可以和一個叫林民貴的人隨便合作。但,爸爸沒說有他什么事兒。”方穩指著方麒。
方麒嘶了一聲瞪方穩。方穩回瞪方麒,毫不退縮。
這些事都是方建安排好的?托妻獻子?方建,把我們娘兒仨托付給了兩個廚子?他真會這么安排么?這么荒唐?他的計劃到底是什么?
我冷靜了冷靜,問方麒:“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麒看著我,他眼里有話,嘴上沒說。
我又看向眼前的這兩個廚子,道:“我不是想冒犯你們,但是現在……”就算他們真的是隱姓埋名,不顯山露水的能人異士好了,可是如果他們出面來幫方麒和方建是真的,那么就是說方建犯了法要去坐牢的事就是真的。如果說方建犯法坐牢的事是真的,那么就真的有可能牽連任何一個在這個時候靠近方家的人。他們怎么敢冒這個險?為了方建那樣的人,值得嗎?
餃子館老板把飯菜往我面前推了推,沉著道:“現在,管不了方建了,先把你們顧好再說。你們沒事,方建才有戰斗的動力。他說過,他不做替罪羊。”
他這么說,那就是說方建在這個旋渦里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至少現在是還沒有能全身而退的把握。方建到底是制定了一個什么計劃?!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方麒對我說:“你還不明白嗎?你是我爸的弱點,只要弱點沒有事,我爸就不會有事。該他承擔的他不會躲,該他反抗和斡旋的他一樣也不會落。他可是方建!”
“你們的意思是,就照著方麒說的去做?”我不敢相信。我該怎么辦?
“對。”他們異口同聲。
我看向惟一沒有說話的阿一。他皺著眉看著我,似乎和我一樣不敢相信事情會是這個走向。
方穩把我拉到沒有人的角落,趴到我的耳邊,遮著他在我耳邊說話的嘴巴,道:“爸爸說那個叫方麒的一定會出手幫我們的,讓你可以信他,再說,還有阿一呢,阿一會看著他的。而且還有我呢。我名下還有很多股份呢。方麒不過是個打工的,他名下什么也沒有。就是有些學費。”
我呆若木雞地看著方穩這個從我肚子里出來的怪物,回了回神才問他:“你知道方麒是什么人嗎?”
方穩有些不高興地說:“知道。可爸爸說他只認我。”
我心中冰冷,責罵方建把方穩教得這樣無情,責罵他對方麒這樣無情,責罵他連親生兒子也算計。方建還不如一個14歲的孩子有人情味兒,在這樣艱難的時候,方麒大可以跟著許雅麗逃到國外去過衣食無憂的生活,去當他的小少爺。可他卻選擇了留下來,而且是不計得失地留下來。我寧可方穩像方麒一樣熱血仁義,也不愿他像方建一樣精于算計,冷酷無情。
我轉身回到方麒和阿一的中間,面對著阿福師傅和餃子館老板坐下。方穩見在我身邊沒了位置,便跑去坐到了阿一的身旁。
我問除了阿一和方穩的所有人:“他現在在哪,你們知道嗎?”
“過一段日子就會知道了。先把午飯吃了吧。”阿福師傅。
我繼續問:“你們知道多少?”
阿福笑笑說:“能告訴你的都告訴你了。不能告訴你的,你問我們我們也不會說。剩下的,就是我們也不知道的事了,那些事,都在方建的肚子里了。”
我又問:“方建,他知道他今天會被抓嗎?”
餃子館老板笑道:“現在是什么局勢啊?多少人都是正開著會呢就被帶走了,誰還能提前知道啊?他要是提前就知道了的話也不會去送方穩上學了。有哪個當爹的愿意在自己兒子的面前被帶走的?我想,他大概是知道自己會有這么一劫,所以一直準備著呢吧。”
午飯阿一沒吃幾口很正常,可我為什么也沒有胃口吃呢?方麒,方穩,阿福和餃子館老板吃得倒是香,就像是沒有方建這么個煩心事兒似的。飯桌上,大家把日后的分工安排了一下,沒有再說方建的事,仿佛我們之間就沒有他那個人一樣。吃完飯后,方麒很自然地跟著方穩,阿一和我一同回到了方建的房子。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語。方麒看上去心事重重,阿一憂容滿面,連方穩也若有所思。我猜方麒應該是在想他媽現在出了國沒有;想他爸接下來會不會坐牢;想怎么搞方建留給方穩的公司;想他的人生。阿一肯定是在擔心方建在里面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欺負。方穩……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終于,方建的房子里沒有方建的身影了。我,終于自由了。方穩和方麒雖然已經相認了,但依然沒有話說。阿一依然憂心忡忡地沉默著。我也是沉默的,可卻并不憂心忡忡,我只是在想以后的事,在想以后的我。只是一個不小心,產生了一個小岔頭,乍地,想了一下以后的方建。我看向阿一,這個時候,我和阿一不知道能說什么。我們兩個好像都已經被方建安排成了與他的事毫無關聯的人,是兩個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人。我和阿一現在已經沒什么可以做的了,也不能反對什么了。
這個房子里,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保姆正常煮飯,方穩正常讀書。方麒正常離開。阿一正常回去他家。我,正常地沉默。惟一不正常的是,我的腦子在沒有別人在的時候開始不停地在轉方建的事,方建到底要干什么?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晚飯,只有我和方穩一起吃。我和他依舊沒有交談。我還沒有想好該怎么跟他說他不應該學方建那樣利用和算計方麒。沒想好怎么跟他說要他不要貪戀接受方建給他的一切。沒想好要怎么讓他明白方建的東西都是方建的,不是他的。
吃完晚飯,保姆照料方穩洗漱。洗漱完方穩自己看了會兒書,然后到了時間的時候自己去睡覺了。
我,獨自坐在書房里。方建搬干凈了他的東西,又為我添了許多書。這里現在滿滿的都是我的書和圖紙,但卻空蕩蕩的。窗外,落葉紛紛,樹枝搖晃。我起身去推開窗,風卷著灰塵和落葉,以及落葉化成的碎末吹進了我的眼睛里,磨得我的眼睛很疼。磨得我得馬上閉上眼睛才可以。揉了揉眼睛,眼睛里的灰塵和落葉化成的碎末終于都被眼淚沖出來了。它們已經都被眼淚沖出來了,可眼淚卻像是失了靈關不上了的水龍頭里流出來的水一樣,止不住了。我不知道為什么止不住了。
方建會有什么結果?許雅麗跑沒跑掉?我會不會被方建連累了坐牢?我真的要留在方建給方穩的新公司里么?方建如果坐了牢,我要不要把方穩扔給方麒和阿一,然后跑掉?我想了許多,卻都想不出答案。
清早,我在陽光中醒來。昨晚忘了拉上窗簾,今早又忘了昨晚想過些什么,做過些什么決定。我發著呆,想不明白我昨天為什么還要回到這個房子里來。想不明白昨晚我為什么要回到這個房間里來睡覺,為什么沒有睡在客廳里。我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空空的床,想了這么多問題,可卻沒能想出個答案來。陽光,曬在鋪著深灰色綢緞床單的床上,罩著深灰色綢緞被罩的被子保持著我起床掀開時它的姿勢,兩個罩著深灰色綢緞枕套的枕頭并排擺在床頭。7年了,這張床,我是第一次獨自躺了一夜。可我卻沒有喜悅或是放松的滋味可以回味。我沒有難以入眠,沒有趁夜逃離,沒有盤算將來,幾乎是躺上床就睡著了。像是一個剛從危機重重,血雨腥風,生死一線的戰場上回到了處于和平國度中的家的士兵一樣,不用再提防隱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狙擊手,耳邊也再沒有了槍炮聲,枕畔是闊別以久的安穩,身上沒有裝備和防彈衣,懷里抱著的不再是鋼槍而是軟綿綿的被子。我只有樸實的睡意,卻沒有對這安穩的感激。我似乎不是不感激,仿佛是因為太渴望的安穩突然毫無預兆地降臨讓我忘了感激。可又似乎是……真的,不感激。可我應該感激的,不是么?我應該感激上蒼的,因為它終于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安穩。可,如果我感激的話,我又覺得不安。至于為什么不安,我說不清楚。好像是覺得方建還不一定真的會坐牢,我還不一定真的會自|由。又好像是覺得這時候感激方建可以坐牢有點不厚道。我長出了一口氣,我還是弄不明白我那是不安,還是不忍?陽光照著床頭柜上的鉆石戒指,它華貴奢靡,璀璨奪目,和我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可尺寸卻剛剛好合得上我的手指。我看向窗外的陽光,我沒有悲,也沒有喜。陽光也是。
許多天過去了,我沒有方建的消息,沒有見過方建一面。他也沒有只言片語叫人傳給我。我和他,像是兩個完全不認識的不相關的人一樣,過著各自的生活。可,我為什么要等他的消息呢?我不是該逃跑嗎?
一年過去了。我還是不知道方建的事進行得怎么樣了。沒有人跟我說他的事,而我忙著帶孩子,也沒功夫打聽他的事。我真的生了個女兒。日子平常如故,就像方建和我們生活在一起時一樣。一切都被他安排好了,生孩子的醫院,接生的醫生,月子中心,除了我那半邊的床是空的以外,所有的地方都充斥著方建的意思,方建的影子。他甚至連我爸媽都給安排好了,搞得我爸媽都不覺得他不在有什么不一樣。我沒有功夫去想我干嘛要生下這個女孩兒,我沒有功夫去想我為什么沒有離開這里,我沒有功夫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我該怎么辦。這個孩子來得意外,讓我措手不及,不讓我有閑暇去想我該想的事,去想我想要想的事。
知道方建的消息是因為他被判刑的事上了央視新聞,判了10年,但因為他有立功表現,所以又減了些刑期,最后也就是坐9年左右的牢。判完刑,塵埃落定后,他也終于傳了話來,第一是不讓我去看他,以迷信的名義。第二是給女兒起了名字,叫方姀。姀字,諧音取和,意思是一家和睦,和樂融融。禾字取意糧食,他希望女兒衣食無憂,一生都有飯吃。兒子被告知姓方,方穩。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方建當初為什么給他起這個名字。穩字,諧音取吻,因為校慶那次我展出作品時用的名字是鴟吻。字面用穩,是盼望兒子一生平穩。占了個禾字邊,也是想求兒子能有個衣食無憂的人生。方麒,從徐峰那兒出來后沒幾天就和我住到了一起,一直和我住到現在。他媽出國了,名字上了通緝令。他姥爺被雙開了,一審被判了無期。
方建傳出來消息后,我帶著方建的三個孩子搬出了方建的房子,帶著他們和我爸媽一起搬進了方建蓋給我的更大的房子。我爸媽提前內退了,為了來T城照顧我。是我奶叫我們別回B城的,不是嫌方建坐牢丟臉,而是因為T城是一線城市,三個孩子將來機會多,發展好。而我,也可以學以致用,一展所長。
第一次看完方建蓋給我的房子時,我退到門口,站在那兒,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