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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天的期末考，我是大著肚子參加的，是在方建的房子里考的。老師們視頻監考。

放暑假時，我的肚子大得令我害怕。我不知道人的身體可以變成這樣，也不知道可以這么明確地感受到自己內臟的存在，這比鬼片還驚悚。我常常對著鏡子里那個圓滾滾的肚子怪物哭到抽搐。我覺得我像是個被拐賣到人煙罕至的地方充當生育機器的婦女，從此，再也難以逃出生天。方建在這個時候都會來安撫我，來溫柔地哄我，可他越是安撫我，哄我，我就越是討厭他，就越是哭得凄涼悲慘。可方建，卻越來越……慈祥。我所有的胡作非為他都容忍。我所有的驚恐他都來安撫。

“不怕，沒事的。我已經把H城最好的婦產醫生請來了，她可是全國都有名的，H城，你知道的，很多富商名流的，他們都是在她那兒生的。而且H城是出了名的醫療服務好。明天她就來給你做產檢了，放心吧，她說了，不會讓你那么疼的。”這是方建哄我的話。每當我像個孩子一樣抽泣著說“我不想生了。”的時候，他就這樣哄我。

整個懷孕的過程我都沒有讓我媽來，一方面她和我爸都還要上班，另一方面他們在我反而壓力大。反正方建這里照顧我的人有6個那么多，這還不算阿一，也實在不用他們再過來。方建說，照顧我的人要精神頭夠用才行。所以給足她們時間休息，讓他們倒班。

方建堅持天天都給我往肚子上涂防止生出妊娠紋的油。請人到家里來給我上瑜伽課，說生的時候好生一點。我學校的功課沒落下。方建每天都花一個小時的時間幫我補習，因為后期我的肚子大了，不能去上課了。

生孩子的時候，我是在H城生的。進產房之前我像個還沒斷奶的孩子一樣因為害怕而依賴地摟著方建的脖子，在他的頸窩里抽搭，跟他哀求：“別讓我生了，放、放過我、吧。”我之后就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了，只是哭。我哭得嘴唇發麻，大腦缺氧。而我摟著的這個我恨的男人此時竟成了我的氧氣瓶。

方建輕柔無比地擦著我臉上的淚水，輕柔無比地對我說：“你可以想想旅行的事，生完了，我們就去旅行，你可以想一想我們是去德國，美國，還是去英國。還是你想去比利時？”

我哭得沒辦法說話。

方建撫摸著我的頭，輕拍著我的背：“不要想著生孩子的事，想想讀書的事，生完孩子你就大三了，你可以想想你是想要直讀碩博，還是到了大四去實習。”

然后我就順著方建的話想過去了。

方建非要我生那我就拒絕讓他進產房陪我。我一個人，咬著牙，帶著恨，沒哭沒喊地生了這個孩子。用力時我就想像我是在掐方建的脖子，結果1個小時不到我就生完了，自然生的。可我不愿意看這個孩子，一眼也不愿意看。誰管他會不會被人換掉，被人抱走，誰管他是男是女，盡管我早就知道是男孩兒了。我不想看，我討厭這個孩子。我并沒有因為懷了他9個月就喜歡上他。我也不期待他叫我媽媽，我甚至排斥他叫我媽媽。我討厭他，如同討厭他的父親一樣。他和他的父親是綁架我的同謀，主犯。他們兩個攜手毀了我。

坐完月子，我忙著那個學期的期末考。后來順利地升上了大四，大五，順利地實習，順利地考上了碩博連讀。

方建他們設計院在我快生孩子的時候接了個國字頭的大案子，時間緊任務重，于是我生完之后方建就開始坐高鐵通勤回A城去上班了。不過他寧可坐40分鐘的高鐵通勤也不留宿A城，一定要回到這個房子里來睡覺。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地，在我的麻木中過去了。除了讀書，我感受不到半點活著的樂趣。

現在，孩子6歲了，叫方穩。我，也快博士畢業了。當然了，當初方建讓我畫的那張蘇州地標建筑圖并沒有在蘇州蓋起來。他只是利用那張圖給我講了很多知識，很多實例而已。

方建有時候會要求我管管這個叫方穩的小男孩兒，要我對他溫柔點，要我理一理他。我都會頂嘴說我不想管，不想教，不想理，也溫柔不起來，因為這不是我想要的孩子。方建怕被孩子聽見，都會小聲喝止我說這樣的話。他不像剛開始那樣嚇我了，我也漸漸地不如當初那么怕他了。我偶爾頂個嘴時，他通常都只是瞪我一眼，或是小聲斥責我兩句，那也都是背著方穩，而且并不太嚴厲。

T城的春天氣溫無常，今天剛好降溫。我放了學，順路去接方穩放學。車子開到方建那房子前的道口時，我提議下車走回去，我想走走，我想吹吹風，寒冷的風。我到現在也無法管我和方建一起生活的房子叫家，因為那不是我的家，所以我要吹吹寒風，我怕我離開了方建以后，就過不得苦日子了。我必須時刻提醒自己，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并不屬于我，我并沒有真正地擁有它們，我也不想擁有它們，因為，它們和方建有關，是方建給我的。

我帶著耳機，聽著電臺廣播里的新聞，放松在沒有方建的時間里。阿一牽著方穩，保姆跟在方穩的另一側。昨晚方建說想再生個女兒的話讓我今天一整天都心煩意亂。我就快博士畢業了，我想要出去工作，不想帶孩子，不想帶方建的孩子。我想出去工作透透氣，我要想辦法離開方建。這些年，雖然我在上學，可所有的事都是方建安排的，我考學的推薦書，我的課程，我的專業，我上課的時間，我跟哪個導師，在哪個單位見習，全部都是我在他提供給我的A和B之間做出的決定。

方建在學習上控制我，在生活上更是控制得我透不過氣來。他從不離開我和方穩，如果出差，他會帶上我和方穩。逢年過節他也從不回A城他老婆那兒。不是陪我回我家B城過，就是把我那一大家子親戚都接來T城過。一個方穩，已經讓他高興得跟我寸步不離了，現在，他又要我再生一個，他該不會是真想和我過一輩子吧？如果我真的生了，那我這輩子不是都飛不出他的手掌心了？我原以為他早晚有一天會被別人吸引而放了我，可是他卻始終沒有那個為了別人要拋棄我的意思。我就快30歲了。我想出去工作。可30歲，沒有工作經驗，沒有作品，誰會要我？而我，除了建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想做。不靠方建找工作，我就必須得出去積累工作經驗。再生一個孩子，顯然會妨礙我的計劃。

我看著草木間的春象，不知道我的春天，什么時候才會來。

耳機里的電臺新聞正在播報：昨日凌晨，FP大廈發生重大火災，目前已經造成9人死亡，45人受傷。傷者中有部分傷者為踩踏至傷。今天，經事故調查組會同公安部火災事故調查專家組初步調查認定，事故起火點位于大廈28層住戶的家中，起火原因為電線短路，堆放在樓梯間內的雜物成了火災的助燃物，令火情失去控制。由于物業擅自放空消防水箱儲存用水，致使消防設施未能發揮作用，火勢迅速擴大；消防通道的設計對于住戶逃生效果的不利影響目前已經進入了論證階段。其他相關情況正在進一步調查中。目前，公安機關已依法將相關企業的5名犯罪嫌疑人刑事拘留。FP大廈是T城的知名藝術建筑，為商住兩用建筑，由著名的……

“蘇巧笑？”

我聽見有人叫我，便循著聲音抬頭看去，只見一個一身黑色衣褲的翩翩少年正站在方建那個房子的大門前。他身后的白色鐵藝門襯得他利落，清新，美好。他的眉宇和我身后6歲的方穩有9成相像。

“他兒子。”阿一俯在我耳邊小聲道。

我有些吃驚，微微側了下頭，看著阿一。阿一對我點了點頭。

“阿一，好久不見，我以為你走了，原來在這兒。你對我爸也太死心塌地了吧！連他和他喜歡的人在一起你都能忍。看著他和別的女人親熱，你什么感受啊？”少年的話如一把嗜血的刀——不見血，不入鞘。

我再次看向少年。少年的清新之中透著些超齡的，帶著點張狂的沉穩，他的美好之中又摻了些陰郁和仇恨。細看他，一對桃花眼里閃爍著男人的堅定和硬朗，纖瘦的身體站姿筆直帶著自信。春寒尚威，他卻是一身單薄衣衫。

少年看著我，他的臉上掛上了邪惡的笑容。他的眼神像是正在射出針來一樣，根根刺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