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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么近的距離。她在小吃店外,街上人少的時候,甚至就可以看到他擺的測字攤。可是她就是感覺他們之間,遠隔千山萬水。有時候即便他就在自己身邊,她也是感覺若即若離,即便聽著他的聲音,聞見他的味道,可是她還是感覺兩個人之間,那咫尺天涯的距離。
帶著甜蜜的淡淡酸楚。有時候在明媚的午后,她坐在小吃店外,望著他所在的方向。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聲音,人世所有的喧囂,似乎在那一刻,只成為背景。她愿意這樣隔著浮華的喧囂看著,心靜如水。即使,看不到邊際。
在此岸和彼岸之間,隔著多少次的輪回。又何必執迷,今生今世,這短短一瞬間的聚會。
李若萱偶爾會淡淡地流出淚來。然后笑自己癡。
天氣漸熱了,一晃好幾個月,盛夏了。
李安然不但行走自如,已然恢復了三分內力了。但是無論如何,他也無法恢復到,他五年前剛剛回家時的狀態。
這五年,他一直受傷,一直未曾痊愈過。不久前的戰斗太過慘烈,慘烈到,他五臟六腑受傷衰老,人的身體,一旦損傷嚴重,便再難以恢復如初。宛若人的青春歲月,一旦流逝,便難以追回。這是天道。
李安然自然無法抗拒天道。即便他傷痊愈,他也只能把自己恢復到一個健康的四十五歲人的狀態,而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他不到三十歲。二十六歲菲虹山莊毀滅,他因為一場劫難,家破人亡老了二十年。
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不知道嗎?是,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為什么。為了這場劫,他已然付出了慘烈的代價,可是他就是不知道,為什么。
不知緣由,卻注定面對。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命。
蕓蕓眾生,光怪陸離的世界。每個人所遭遇的,有時候,是不知道為什么的。卻還要苦苦追問,為什么呢?
一切宗教或是科學的終極目的,就是回答這個為什么。
但每一個答案,都不禁推敲,不堪一擊。或許為什么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須面對,你怎樣面對。
如此而已。所以李安然在了悟之后,現在美得,光風霽月如同拈花微笑的佛。
連李若萱,有時候都會炫目,都會望著李安然而生慈悲心。乃至于,她會癡迷于哥哥的白發。白發啊,在哥哥的頭上,傾瀉而下,在日影里,在風里飄。她常常無端地以為,別人的青絲太做作太拘泥,別人的白發太蒼老太無力,唯有哥哥的,那么美,灑脫飄逸。她甚至想,哥哥天生就應該是白頭發的。她甚至希望,自己也變成白頭發。
方青躺在床上,左邊黑暗,右邊月光。
黑暗無邊,月色融融。他一遍遍想,若萱在他身前的殷勤,在他身后的注目。他不可能沒看見,她故作自然的嬌羞,他不可能不知道,她內心偷偷的愛慕。
純真的少女。半開的情懷。
方青心緒繚亂。他一個測字的先生,他很窮。即便他幫過兩次忙,若萱也不一定非得以身相許吧?
她原來,那么憎惡自己。
方青淡淡苦笑。世界上少了那個討人厭的斬鳳儀,多了一個無人知的方青。不好嗎?
他真的很窮。他不介意自己窮,他其實也懶得掙錢。他來到這個城市的夜晚,兜里只剩下住兩晚客棧的錢。可是住了客棧就不能好好吃一頓。他選擇了吃頓好的,然后住在破廟里。
反正天氣不冷,在哪兒都能湊合一宿。
血蝙蝠弄了個女人進來,趕他走。他于是瑟瑟抖抖地往外走。他的心依舊薄涼。他壞事不做了,但不一定表示他就要做好事。他不再是人人憎惡的惡棍,可也沒必要搖身一變把自己裝扮成除暴安良的大俠。他從前也不是好貨色,算是血蝙蝠的半個同行。雖然他瞧不起血蝙蝠,消受美人也應該華燭暖床,帷帳熏香,在破廟里,簡直是煞風景的事。
可是人,各有偏好,他也管不著。
他出了廟門,聽了若萱說的第一句話,他就定住了。
這個女孩子的聲音,好生熟悉。
他于是很激動。有若萱的地方,就應該有李安然。
可是他看李若萱的招數,半是相似,半是陌生。她會用暗器,應該是若萱沒錯。可是她其他的招數,不認識。
他聽到他們說,那個白頭發的廢人。
他的心一下子就涼了。或許聲音有相似,這個女孩子可能就是和若萱的聲音相似。白頭發的廢人,不會是李安然吧?
白頭發或可是易容術,難道李安然,真的殘疾了?
不管真假,他想先救了這少女。壞事做的多了,多做件好事也沒什么。他心冷硬如鐵,可是既然這少女聲音和若萱如此相似,那也算是緣分。
救了她,就真真正正知道,她真的是若萱。
那一個剎那,他流下淚來。不知道是因為欣喜,還是感懷。
他的家沒了,他所有的親人都死了。他孑然一身淹沒人海,他只是想找到李安然。
李安然。而今這世上值得他去尋找追尋的,就只剩下李安然。找到他也不想做什么,就想叫他一聲哥,然后在他面前,大哭一場。
從很小的時候,他就執拗地張揚著性子,對他恩將仇報,其實他只是倔強任性罷了,他曾經有無數次沖動,蹭到哥哥懷里,哭一場。然后他告訴自己,他是男孩子,不可以。他是斬鳳儀,斬鳳儀不可以信任依賴任何一個人,即便他是李安然,也不可以。
而今他不是斬鳳儀了,他可以,蹭到世上僅存的溫暖的親人懷里,哭一場了吧?哭他的荒唐,他真的很后悔。
可是真的見到李安然的時候,他突然哭不出來了。
他的鼻子酸酸的。李安然,他的哥哥,頭發竟然真的全白了,雪白。
他真的殘疾,屋里有他平日坐的輪椅。他黑雷壞掉了,內力全無,竟然被那個付清流欺負,欺負到死,也沒有還手之力。
世界怎么可以這樣。即便虎落平陽,可也不用被狗給欺負死吧?
他忽然就覺得可笑。于是他淺淺地笑,很溫和很溫和地再次出場。他想不笑,可是忍不住。
當年的大哥,要殺死他的兄弟,然后被另一個兄弟殺死。
如此讓人唏噓。
李安然馬上就認出他來了。李安然的眼睛和耳朵一向很毒。李若萱,還是那樣不中用。
他為李安然療了傷。然后看見那個惹禍的丫頭悔恨地呆坐著,恨不得把她自己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