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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然看見了城樓上的楚狂,微微一笑,說道,“在下句句真心,城樓上我四弟已經請來了杭州的太守,他們答應只要是為大家送糧送藥的車他們一定開城放行,只要大家不闖進城去,他們絕不剿殺。”
他的聲音不是很大,但用內力發送,俱是聽得清清楚楚。楚狂聽他說完,將周夢龍往前面一推,小聲道,“按我二哥的意思去說,否則要你的命!”
周夢龍站得高,聲音微微顫抖,大聲說道,“各位父老鄉親,下官上負皇恩,下對百姓,自然也想護你們大家周全!可是下官不得不奉命阻止各位入城,實在是因為懼怕瘟疫流傳,為害鄉民!既然李安然李公子,愿意為大家開粥施藥,解我萬民之苦,我周夢龍為官一方,更是感激涕零,豈有為難之理?眾位暫于城郊安歇,我周夢龍但憑李公子吩咐!下官還定當動員城里其他富豪,為各位捐善款,捐醫藥,和眾位一起共度難關!”
城下的人歡聲雷動,紛紛大聲詢問李安然道,“他說的可是真的!”
楚狂在周夢龍背后微微一笑,湊過去小聲道,“不錯!話說得漂亮!不過,你們當官的最擅長的就是兩面三刀背信棄義,我可是有點信不來你,”話說著,他端起來周夢龍的下巴,將一粒丸藥按入周夢龍口中,微微一抬他的下巴,丸藥滑入了周夢龍的腹中。
周夢龍的身體顫抖起來,楚狂在一旁笑著小聲道,“這招雖然老套得要命,可是的確非常管用!看你敢背信棄義試試,你別忘了,我二哥是什么人,他的藥,誰能給你解得了!以后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周夢龍冷汗涔涔而下,苦笑道,“下官不敢,不敢。”
楚狂對著下面喊道,“二哥,你和大家說,讓大家放心吧,我們周太守,不敢背信棄義出爾反爾!”
正在這時,卻見邱楓染和付清流趕著一輛輛糧車浩蕩而來,周夢龍怔怔地望著楚狂,似在征求楚狂的意見,楚狂笑道,“看我干什么,送糧食的人來了,告訴他們,開城門啊!”說完對李安然喊道,“二哥,我三哥把糧食送來了,你讓大伙暫時安歇就好!”
城門緩緩打開了,上萬流民看到送糧食和木柴的車,突然發出一聲歡呼,相互擁抱在一起,歡心之余,竟然齊刷刷跪地叩謝,虔誠叩拜李安然宛如叩拜他們心目中的神祗。
那一剎那,邱楓染有一點莫名的感動。上萬人叩頭齊拜,感激涕零,場面宏偉壯觀。
付清流差人點亮火把,就地生火架鍋熬粥。為首的劉青山身材魁梧,瘦,長著大胡子,濃眉大眼,皮膚黝黑,三十多歲的樣子,他對李安然再次叩首,李安然忙將他扶起來,說道,“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誰都有天災人禍的時候,我李安然略盡綿力,杯水車薪,兄弟不必如此客氣!”
劉青山抱拳道,“大恩不言謝!我們上萬的流民仰仗李公子佑護,今后李公子如有用得著我們,找我劉青山,為公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楚狂這時已經跑了過來,和李安然擁抱了一下,又去和邱楓染擁抱,邱楓染遠遠地躲開。楚狂道,“二哥你放心,那個杭州太守不敢變卦,我給讓他下了一點點,一點點的毒。”
李安然含笑道,“你別光顧著高興,忘了給他解毒,這毒殺朝廷命官的罪名可是不小,你還嫌我身上的事情不夠多?”
楚狂道,“我忘不了他的!”說著和付清流去架火熬粥去了。
邱楓染走近李安然身邊,淡淡道,“你在這邊救人,我在那邊殺人,不開殺戒,那些糧商藥材商怎么會放棄發難民財的機會?二哥你,不要怪我。”
李安然回頭望著邱楓染,看著他臉上一貫的冷清,動情道,“三弟,委屈你了!”
邱楓染淡漠地笑,目光說不出的悠遠悲愁,他輕聲道,“為二哥做點事,何來委屈。何況,從今后,那些商號會罵你巧取豪奪,甚至還可能會有損二哥的生意。”
李安然道,“三弟莫這么說,商人官府還有這些流民,是你生平最討厭最不能容忍的,今夜,倒全讓你遇上了。你不怪二哥拉你出來做你不愿做的事,就行。”
邱楓染望著李安然,淺淡地笑,搖了搖頭。
不多時,到處散溢著濃郁的粥香,人群一片騷動。劉青山和楚狂等人高聲吆喝著維持秩序,邱楓染則靜靜地站著,怔怔地看著衣衫襤褸的難民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捧著碗,一邊吹氣,一邊貪婪地大口喝粥。火光明滅,李安然看不透他一貫清冷的表情,不知道在他的內心中,到底是悲憫還是厭惡。
李安然望著邱楓染,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邱楓染也看過來,兩人目光相遇,就那么互相注視了一會兒。邱楓染走過來,清冷的聲音帶上了些許溫度,他對李安然道,“二哥,你的面色有點蒼白,不要過于勞累了,養傷要緊。”
李安然笑著點頭應諾,這時一個四十歲上下黑瘦高大的漢子捧著碗粥從他們身旁經過,無意中碰了邱楓染一下。李安然見他面露嫌惡之色,遂笑道,“三弟,這里不用你操心了。你馬上就成婚了,有許多事情要忙,先回去吧,不然冷落了新娘子,我可是吃罪不起呢!”
邱楓染淺淺笑了,遂與李安然告辭。李安然的周圍一片喝粥的響聲,那夜天上有淡淡的月,夜幕是一種闊大無窮的黑。
李安然忙了三天,為難民看診施藥,終于湯藥見效,眾人病情趨于穩定。李安然在椅子上剛剛舒了口氣,突然一口血吐了出來,倒在地上。
眾人都嚇壞了。幸虧楚狂正在身邊,為李安然服了幾粒云家的療傷藥,急匆匆送李安然回來。
李安然整整昏迷了六個多時辰,在第二日的黃昏悠悠醒來。楚雨燕正守在旁邊,四周靜悄悄的,沒有其他人。李安然有剎那恍惚,似乎做了一個悠長悠長的夢,醒來后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個幽暗而又熟悉的時空。
那個時候,他是一個學藝未成的少年,唯一的煩惱只是孟伯伯對他過于嚴苛。他不能像別的少年一樣,去外面喝酒,交游,和自己愛慕的或是愛慕自己的人搭訕。他每日讀書,但不會去科考,他每日習武,但不會去爭斗,他天天浸染著毒,但不會去用。
誠然讀書習武也有很多的樂趣,但他那時覺得外面的世界豐富而精彩,經常讓他心生向往。
他以為,在外面的世界里,可以義薄云天,相逢為君飲,三五好友,快意紅塵,對酒當歌,肝膽相照!
如果他知道,他一出來,就是跳入那個十年前就設好的劫,惹得幾乎全天下的高手都來殺他,那他情愿永不再有踏入外面世界的夢想!
就那樣,酣暢淋漓地讀讀書,無憂無慮地習習武,多好!
那曾經心如雀躍,翹首企盼的東西,在得知真相后,讓他疲憊,厭倦。
李安然有一瞬間,希望自己永不要醒來。
可是他已經醒來了。昏睡或許可以給他一個柔弱的機會,但生存永遠沒有再柔弱的理由。
楚雨燕驚喜地喚他,他睜開了眼。
他干渴得難受,吃力地起身,不等他吩咐,楚雨燕立刻捧著溫熱的水遞到他的唇邊。他接連喝了兩杯,復又躺下。然后虛弱地望著楚雨燕笑。
楚雨燕在一旁哭了。
李安然微微地笑,輕聲道,“這不都好好的嗎,怎么又哭了。”
楚雨燕擦擦淚,抽泣著,拉著李安然的手自責道,“二哥,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不讓你去操勞了!我天天燉好東西給你吃,什么時候你身體壯壯的,什么時候才能出去!”
正巧楚狂提著只烏雞回來了,聽了楚雨燕的話,忍不住道,“這上演的是哪一出啊!二哥還沒娶你,就被這小丫頭管住了?”
楚雨燕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幾乎是氣急敗壞地道,“四哥你!……”
誰知楚狂也沒理她,直接將烏雞遞給她,趕她道,“去給你二哥燉烏雞湯去!”言罷徑直走過去,坐在李安然身邊,笑道,“二哥你這下出名出得更大了!整個杭州城到處都是說你!我出去了有半個時辰,沒走幾步路就被人圍住,東一句西一句地問,看我以后也不用出門了!剛才有一個胖胖的大嬸,非要把那只烏雞給我,我推辭不過,拿了雞用輕功跑回來的!”
李安然淡淡地笑。楚狂道,“你還笑!你以為出名好玩嗎?外面的人若知道你醒了,這院子差不多就快成集市了,送往迎來也會累死你!”
李安然輕輕地咳嗽,笑道,“我病成這樣子,哪有力氣送往迎來啊?就有勞四弟你了!”
楚狂道,“你饒了我吧!你靜靜地將養幾日,官府讓城里的富人募捐呢!遭災的省份也正在放糧救災,號召大家回去重建家鄉,這場官司算是打完了!你把瘟疫控制住,偏偏又累得倒下,城里城外的人都感激你,想不被歌功頌德都不成!不過二哥,你也別嫌煩,這總比被人殺來殺去強多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