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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無情。任憑誰已離去,太陽照常升起。
琳兒悄然落淚。云初宮的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包括這天地,和這天地之間的自己。
天邊出現了魚肚白,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破曉了。面具人又會換上潔凈的衣服,托著一盞苦茶,不動聲色地望著他的云初宮。
她必須得去睡一個時辰。琳兒在水中卷起頭發,上岸擦干身體換上衣服。凌晨的風讓人有一點冷,身上的衣服是昂貴的蠶絲做的,飄逸有余,御寒不足。琳兒回頭望一眼自己水中的身影,寂寥地披著月光,一身清寒而去。
又是新的一天了。琳兒起床時神采奕奕,頭發剛剛干,黑緞一樣披了一后背。夕夕為她打來洗臉水,清涼涼的。小雪開始收拾房間,在瓶子里換上新采的鮮花。夕夕一派天真無邪地笑,說道,“小姐,昨天晚上我夢見很多蝴蝶,可漂亮了,我在那里捕啊捉啊,眼花繚亂的!”
小雪笑嘻嘻道,“你啊,昨天捕了一天的蝶,還不過癮,做夢還在捉??!”
夕夕笑道,“夢里的蝴蝶更加漂亮,五顏六色的,像花似的!”
小雪笑道,“那你是采花啊,還是捕蝶?。俊?
琳兒這時已梳洗好,小雪道,“小姐,咱們今天給主人采什么花?”
琳兒道,“西山谷里,開了一大片牡丹,那是我今年精心培育的,花朵有小盆那么大,又香得緊,我們去采幾枝,叔叔一定喜歡!”
那天琳兒采了四五只雪白的牡丹,連同一小捧猩紅的郁金香給面具人送去。面具人穿了一襲雪白的布衣,托著一盞苦茶,在如流的清晨的空氣中靜靜地望著竹林。
琳兒笑而露齒,捧著花對面具人道,“叔叔你聞,這花香的緊呢!”
面具人看著那束碩大的牡丹,輕輕伸手撫著花瓣,手微微地怔住,琳兒詫異道,“叔叔您怎么了?”
面具人放下手,輕輕嘆了口氣,幽聲道,“叔叔十四歲的時候,也曾培育出一株白玉牡丹。花盤有盆那么大,清香四溢?!?
面具人的語調中頗有一種追憶的感傷。琳兒乖巧得不再說話,顧自將花插在瓷瓶里。
面具人側臉望著她插花的身姿,淡弱的晨曦輕輕灑在她的白衣上,白衣黑發,很美。
面具人沉吟了半晌,突然對她道,“琳兒有什么不開心的事嗎?”
面具人的語氣溫柔和緩,琳兒有些不解地望著他。面具人道,“昨天夜里,那么晚了,聽見你還在用卷耳葉吹曲子。很短,很繚亂,就知道你又不開心了?!?
琳兒輕輕垂下頭。
面具人望著她,嘆氣道,“告訴叔叔,為什么不開心?”
琳兒道,“前天,為我們打理花草的張奶奶病死了,想到生命短暫,變化無常,就不免有些感慨?!?
面具人仰天嘆了口氣,說道,“琳兒啊!生命消失是很正常的事情,像庭前花開花謝,再自然不過,你平日淡然隨緣,今天怎么多愁善感起來!”
琳兒淡淡笑著,說道,“我現在青春紅顏,可想到有一天自己的生命也會悄然了結,會像張奶奶一樣,就覺得怪怪的?!?
面具人道,“你才不到二十歲,怎么想這些事情,”面具人的話語突然輕了許多,含笑道,“感慨紅顏易老,流光易逝,我的琳兒有心事了?!?
琳兒拉著面具人的衣襟低頭道,“叔叔你莫要取笑我,我哪有?!?
面具人輕聲嘆道,“琳兒也十九歲了,是要考慮終身大事了!”
琳兒不語,面具人看著她華美無塵的容顏,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說道,“我的琳兒長大了,叔叔反而不知道該怎么辦了,這世上的男子誰能配得上我的琳兒呢?叔叔到現在才知道,天底下做父母的心?。 ?
琳兒安然享受那只溫暖的手的撫摸,乖巧地拉過面具人,看見那只手上面青筋突起,瘦骨嶙峋,不由憐惜道,“叔叔,您不要再為我操心了,我不想嫁人。看您最近又瘦了,您好好在家將養幾天,我多花點心思給您滋補身體。”
面具人笑了出來,是少有的愉悅的氣息。琳兒拉著面具人的手,笑容像翩躚的小燕子般飛起來,說道,“叔叔您答應了,那這幾日您千萬不要勞神,琳兒陪您看看花,下下棋,聽聽琴,給您做最好吃的菜,燉最好喝的湯!”
這是夕夕來送飯,琳兒殷勤地布飯,面具人笑道,“要是每個人都像琳兒一樣乖,我就不用愁了!”
琳兒微笑著如風過花開,馨香滿谷,溫存而空靈。面具人自是疼愛,低頭啜了一口苦茶,苦澀過后,唇齒生香,回味不絕。琳兒笑著接過茶,遞過筷子,對面具人道,“叔叔,北谷小徑旁種著些麗春、石竹、燈籠草、野蘭什么的,這幾天我發現那里面新生出一種很奇怪的嫩芽,琳兒不認識,叔叔您吃過飯,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面具人笑道,“好啊,對那些花花草草,我也是荒疏很久了。”
一上午相處甚歡,中午琳兒親自下廚做了幾樣小菜,燉了一盅香噴噴的山雞湯,夕夕捧來一小壇開胃用的野棠果酒,倒在白玉杯里,紅紅的帶著柔亮的光澤和優雅的香氣,甚是賞心悅目。
竹下清風,面具人輕輕呷了一口酒,那酒醇滑清涼,微微酸甜,酒香在回味間幽然浮動,甚是舒適,不由對琳兒笑道,“嗯,當真是美味啊,醇厚還甚是清涼,琳兒釀酒的技藝一年比一年精良,過不了多久,便是要絕步天下了!”
琳兒笑得幽靜而燦爛,如林隙中漏下的陽光輕輕搖曳。她靜靜地為面具人斟酒夾菜,舀了一碗山雞湯,上面飄著星星點點的枸杞和山木耳,淺笑道,“這酒剛開壇,我去年釀了二十幾壇呢!叔叔若是喜歡喝,我每隔幾餐便用它來給叔叔做開胃酒。”
面具人笑若春風,放舒四肢靠在椅背上仰天滿足地嘆息道,“還是在家里好??!有琳兒將飲食起居照顧得這么體貼入微!別的不說,你這每天換著花樣的開胃酒,讓這世上人到哪里找去!”
面具人笑得爽朗,那么開懷的笑聲已是好久不曾有過了。不遠處的青苔上沾了幾片落花,更遠處還有幾株白色的小雛菊,開在如茵的綠草間,分外雅潔。
琳兒把酒吃菜,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對夕夕道,“對了,我差點忘了,下午和小雪去給青慧姨和火鳳兒哥哥他們送幾壇,讓他們嘗嘗我釀的酒,連叔叔都說好喝呢!”
夕夕應了聲“是”,卻見有說有笑的面具人突然一下子冷硬下來,怒氣隱隱發散,嚇得夕夕忙低下頭,手都在輕輕地抖。
琳兒悄悄地望了面具人半晌,小心翼翼道,“叔叔,我,我做錯事了嗎?”
面具人好久才吐出一句話,他對琳兒道,“你不要叫她們去,你自己去,看看你火鳳兒哥哥,還有他身邊那個夜曦,那是我,一位故人的孩子?!?
琳兒輕聲應了聲“是”,面具人端起酒盞,繼續用餐,卻沒人再敢說一句話。
第41章 一棵桃樹的桃花源
正午稍歇,陽光明媚得有些炎熱。琳兒出現在慕傾藍面前的時候,讓他有剎那遲疑。她戴了頂茂盛的柳帽,雙手各提著兩壇酒,白衣曳地,腰間掛著一串野蘭,清香四溢。
她在淺淺淡淡地笑,一雙大眼睛笑汪汪的,黑黑亮亮的,她輕輕推開掩著的木門,見了院中半躺半坐的慕傾藍,喚道,“火鳳兒哥哥!”
慕傾藍看清了來人,大喜過望道,“琳兒??!”三兩步沖上去,中途生生定住,驚喜的表情盡去,冷冷道,“你怎么來了?”
琳兒見他這樣子,輕輕笑著,走過去將酒盡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殘損的冰心海棠,不動聲色。她回身來到慕傾藍面前,輕聲道,“火鳳兒哥哥是和誰生氣啊,我們一年才見一面,這才一見面,不會是我惹你生氣了吧?”
慕傾藍望了她一眼,見她溫存如水的面容,不由心下憐惜,幽幽嘆了口氣道,“是他讓你來的嗎?他要你來干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