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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影落在她的身上,染得她的白衣一片明明暗暗閃爍不定的斑駁。
面具人靜靜地望著她,沉靜在一旁聽琴。琳兒的琴結束得有些潦草,她草草收了琴,在樹下伸了個懶腰,臥在平石上,隨手掐了根茂盛的野草叼在嘴里。
剛才淡靜遺世的風神氣質蕩然無存,剎那間變成凡塵俗世慵懶的無賴少女。
面具人似乎笑了一下,溫情地走過去。琳兒見他過來,喊了聲叔叔,坐起身騰出平石上的地方,面具人坐下來,伸手撫著琳兒的頭,像極一個寵愛女兒的父親。
面具人憐愛道,“琳兒你怎么好像沒心思彈琴啊?”
琳兒撅起小嘴,又忍不住抿嘴笑了,激起右頰上一個淺淺的笑渦。她懶懶道,“就這樣等天黑,時間很難打發,而且天黑還要等到半夜,曇花才會開。叔叔你又不理我!”
面具人溫柔地撫著她的頭道,“我這不是過來看你嗎?琳兒什么時候也這么不自信,要一下午提心吊膽地等著花開啊?”
琳兒坐直了身體道,“叔叔,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不很對勁,可是您忙,我也沒有和您說。那株曇花,自從含苞以來,每到午夜的時候,葉尖靜靜地滴水,便會發出一個女人的嘆氣聲。”
“嘆氣?”面具人全身一繃,“你是說曇花會隨著葉尖滴水發出嘆氣聲?”
琳兒望著他俊美無瑕的青銅面具,頗為心驚地點了點頭。
青銅面具永遠是那邪魅的俊美的笑容。下午的陽光溫柔地照在上面,那笑容像是被幽拘的鬼魅突然復活了一般,生動得,栩栩然要飛了起來。
第40章 午夜她的心事
午夜的云初宮,寂靜得只剩下蟬噪和蛙鳴。月光淡淡灑在葉尖的水滴上,那一滴小小的水珠慢慢積聚,攢成淚珠狀,晶瑩剔透地折射著月光。在暗夜中接近一種璀璨的華美,然后轉瞬間落下,劃入黑暗,復歸泥土。
靜靜的風,空谷中傳來一位女子淺淺的落寞的嘆息。
面具人側耳傾聽。不錯,一位女子淺淺的嘆息,溫柔繾綣,九曲回腸。
曇花靜靜地開放了,一聲細微的爆破聲,它潔白碩大的花瓣緩緩地舒展,呈現出一層淡淡的潤澤的光華,馨香彌散。
面具人目不轉睛,怔怔地望著曇花。琳兒在一旁,安靜地望著他。整個山谷似乎都是這午夜曇花的芳華和馨香。淡淡的夜霧升起,伴著淺淺的嘆息,世界恍如夢一樣不再真實。
曇花一現。
當世界又只剩下遠遠地蟬噪和蛙鳴,淡淡的月光,飄渺的淺霧。不再復有盛開的光華和那淺淺的嘆息。好似夢境倏忽,不曾細細體味,便又回到了現實。
面具人猶自盯著閉合的花苞,一動不動。琳兒也沒有說話,轉睛注目不遠處淡淡升騰的夜霧,輕輕嘆了一口氣。
面具人驚醒,望著琳兒,不解道,“琳兒你這是怎么了?”
琳兒回眸注視他,寥落道,“也不知道為什么,聽到這花的嘆氣聲,我自己也想嘆氣。”
面具人似乎笑了,他的聲音溫柔寵愛,說道,“來,乖琳兒,到叔叔身邊來。”琳兒走過去,說道,“叔叔。”
面具人寵愛地撫著她的頭,溫聲道,“叔叔真想獎勵你點什么,可是獎我的琳兒什么好呢?這整個云初宮都是琳兒的,琳兒要什么有什么,你倒說說,要叔叔怎么獎你?”
琳兒仰起頭望著面具人,說道,“叔叔,我在您身邊一直都很開心,每天和這些花花草草打交道,它們雖不是人,但各自有它們的喜好和性情,一草一木都是可愛極了。這偌大的云初宮,沒有紛爭,沒有爭吵,大家安安靜靜和和美美在一起,世外桃源一樣。琳兒能有叔叔照顧寵愛,幫叔叔打理花草,這已經是上天給我最大的賞賜了,叔叔再不要說沒什么獎我了。”
面具人望著身邊人澄靜俊美的容顏,輕輕嘆了口氣。問道,“琳兒不悶嗎?你若是在外面,天下人欣欣然皆向往崇拜你的容貌才情,而今,被我藏在云初宮,整天和那些花花草草為伴,你,不怨恨叔叔嗎?”
琳兒淡笑的樣子好像花瓣在輕旋墜落,她說道,“天下人都向往崇拜又如何?別人的目光都是欲望和枷鎖,最容易滋生罪孽。我在叔叔身邊,清風明月,花開花謝,最是干凈灑脫,琳兒無所求,只求,……”琳兒伸手拉住面具人的手,溫情道,“只求叔叔能高興點,開心點,不要,再瘦下去了,好不好?”
面具人聽了,內心大慟,將琳兒摟在胸口,仰天道,“我的琳兒啊!叔叔沒白疼你這一場!好孩子!”
琳兒在他的懷中泫然落下淚來,低咽道,“叔叔,琳兒在這世上沒有了父母,叔叔你是我唯一的親人。這段日子您經常不在,回來不是在生氣,就是嘆氣,人也一天天清瘦,琳兒不敢問,心里卻很擔心,有時候我一個人就會流下淚來,很害怕,……”
面具人輕撫著琳兒的肩,柔聲道,“琳兒,不要擔心,叔叔沒事。”
琳兒道,“真恨我自己是個女孩子,只能在家里種些花花草草,不能替叔叔分憂。”
面具人道,“傻孩子,你可是比十個男孩子還要厲害,你種的這些花草幫了叔叔的大忙!”
琳兒奇怪道,“這些花草有什么稀奇嗎?相生相克,誰都可以種的呀。”
面具人道,“琳兒啊,你過來。”
琳兒跟隨面具人來到曇花邊上,指著淡淡夜霧中的曇花道,“你知道這花叫什么名字嗎?你知道叔叔叫你培植它有什么用嗎?”
琳兒望著那株靜謐的曇花,搖了搖頭。面具人道,“這株曇花,叫做望洋之嘆,已經絕跡了近百年。這近百年來,不知傷盡了多少豪杰之士的心力,都不曾有人培植成功。而今夜,我的琳兒,讓這望洋之嘆響起于這空谷之間,哈哈哈!”面具人突然仰天笑了幾聲,說道,“這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
琳兒靜靜地聽著,奇怪道,“可是叔叔,這曇花除了滴水嘆息,并沒有什么奇怪。我這么長時間和它在一起,并沒有發現它有什么神奇的功用啊,叔叔因何……?”
面具人笑道,“這株曇花的神奇功用,你很快就知道了。”說著拉過琳兒的左臂,用一把鋒利的小刀在她雪白的小臂上劃了一道傷口,琳兒“呀”的一聲,疼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面具人采來一小塊曇花葉,揉碎敷在傷口上,琳兒頓時覺得清涼微癢,不消一盞茶功夫,拂去碎葉,傷口竟然奇跡般愈合了,只剩下一道極輕極細小的痕跡。
琳兒歡欣道,“療傷!”轉而不解道,“可是叔叔,咱們云初宮的療傷藥多的是,為什么你這次這么高興呢?”
面具人仰天嘆了口氣,天上彎彎的月牙被一抹薄云覆住,世界一下子幽暗了許多。他撫著琳兒的肩道,“我的傻孩子,這望洋之嘆不僅是療傷的良藥,也是半個時辰便令人致命的奇毒。初中毒,沒有明顯的痕跡,只覺愀然抑郁,一聲長嘆。漸漸行走困難,懨懨倦倦,倍覺人生無趣,又是一聲長嘆。待毒入膏肓,閉目長思,發出一聲淺淺的嘆息,悄無呼吸之后,唇邊卻會留一抹笑。傳說那笑意甚是詭秘,非常美。是那種淺淺的微笑,純凈不惹塵埃,讓人見之心境空明,仿佛死前了悟殘生,心與意會。所以它又有一個名字,叫做,‘拈花微笑’。”
“拈花微笑?”琳兒揚眉而問,若有所思。月亮從薄云中走出,淡淡的月輝灑在她的臉上,凸現她五官俊美的輪廓。
面具人望了一眼她,負手嘆息道,“這人世間生死糾纏互為因果。其實它更是一種鎮痛的良藥,如罌粟一樣,是最溫柔不過的強悍殺手。”
琳兒默不作聲,似在細細思量這什么。她寬大的衣裙和及臀的長發輕輕地在夜霧中飄,面具人細細看了一眼她幽深而明亮的眸子,只覺得她玲瓏湊泊,冰雪聰明。
面具人喚了她一聲,問道,“琳兒想什么?”
琳兒臉上的表情頓時柔和成一片風輕云淡,她淺笑道,“我在想,這拈花微笑,我在藥典里看過,它好像不是,曇花。叔叔或許我記錯了,我明天去細細查來。”
面具人的話中流露出笑意,“我的琳兒也會記錯嗎?拈花微笑的確不是曇花,只不過它最主要的配料,是這望洋之嘆。”
琳兒釋然,回眸望向那株曇花笑道,“這株花了我三年時間的曇花,原來是這么神奇的藥啊!叔叔,真的有這么絕妙的藥啊。”
夜已深了,山谷中的夜霧漸盛,月光變得有些幽暗,風拂到臉上,是細細微涼的質感。面具人身心疲憊,和琳兒分開,各自回房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