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就是他寂寞的云初宮。呵,寂寞的云初宮。面具人悄然落下淚來。
靜悄悄的。面具人撫著胸口,身體緩緩地沿著樹干滑落下來。他跌坐在地上,仰頭望著那鉤淡月,任淚水默默地奔流。
十六年了。那個黃昏,那個靜靜的帶著微微甜美氣息的云初,穿著一身雪白的麻布衣,很少裝飾。那么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額頭,那么溫柔的笑。
她把他看成是一個值得珍視的生命,不嫌污穢,盡心地救護他。乃至于在所有人都無視、嘲弄他的時候,是她,給他溫柔的鼓勵和真誠的尊重。
他本是一個花匠的兒子。
慕容家一個花匠的兒子。一出生就死了母親,從此被看做一個不祥的人,狗一樣地長大。他沒有地位,沒有身份,乃至他也沒有高大的身材,優雅的氣度,也沒有一張英俊的臉。
他的臉有一大塊胎記,嫣紅的顏色,覆蓋了他的大半邊左臉,令人恐懼,令人嫌棄。
所有人都躲著他走,而他也時時刻刻低著頭。他恭順而卑微地低著頭,小心翼翼不別人發現,可是他有一顆不甘人下的心。
唯有花木是好的,他似乎對花木有著天生的靈性和才干,那些無聲的生命從沒有嫌棄他,慷慨地在他面前綻放,吐露馨香。
他永遠忘不了那場歡會。那場天下少年英杰的聚會,本來與他無關,可是他培植出的一株白玉牡丹正好開了,傾絕天下、馨香滿園的白玉牡丹,令眾人心醉神迷大加贊賞,非要看一看慕容家身懷絕技的花匠。
于是他出場了。他緊張小心地走到眾人面前,既慌亂又有著某種隱隱的期待。他想,這些人都是最出色的少年英杰,應該有非凡的氣度和修養,不會如凡俗人那樣,以貌取人,尖酸刻薄。
可是,在眾人看到他臉的一剎那,先是一陣怕人的寂靜,然后是刺耳的哄堂大笑。那笑聲那么響,那么久,讓他像被打入了十八層地獄,恨而絕望。
他卑微地垂著頭,帶著仇恨輕輕發抖。他悄悄地瞟過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看客,然后他遇到了云初的目光。
那時她還是十五六歲的少女,正在溫和澄靜地望著他,見他的目光瞟過來,遂對他溫柔友善地一笑,然后微微傾低上身,為同伴們的莽撞,致歉。
他像被炮烙一樣收回自己的目光,眼淚悄悄地流下來。
后來主人揮揮手,讓他下去。在以后的歲月里,似乎誰也不曾留意,那個卑微而敏感的少年,是怎樣日復一日地蜷縮在角落里,一遍遍地舔傷口。創傷永遠無法愈合,疼痛愈來愈烈的折磨。
兩年后的夏日午后,莫青慧哭著跑進花園,刁蠻地又打又砸。他當時正在茉莉花下松土,莫青慧一腳踢翻他,舉手就打,見他丑陋的臉,遂尖聲罵道,“你哥丑八怪,也敢擋本小姐的路!丑八怪也敢擋路!……”
知道后來慕容冰過來將她拉走,卻沒有人理會倒在地上的傷痕累累的他。
就讓他這樣死去吧!莫青慧出手又重又狠,他鼻口流血,行動艱難,反正活著也是這樣受罪,干脆就這樣死了吧!
可是黃昏時分,云初來了。她叫人將他抬到床上,親自救治。她那么美麗、文靜、溫柔。她小心翼翼地擦拭,每動一下都生怕弄疼了他。他高燒不退,云初用自己的手背一遍遍在他的額上試溫度。
他望著云初,突然一下子就淚流滿面。云初那天穿著一身雪白的麻布衣,她身后是清凈美麗的黃昏。
云初溫溫靜靜地微笑,用帶著茉莉花香的帕子為他擦淚,溫柔地撫著他的額頭,像是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的心在那一剎那,所有的防線都轟然潰退,倔強的堅持讓位于深埋在內心日日夜夜積累著的苦楚,他突然想撲在云初的懷里,柔弱的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涕泗橫流。
女性特有的甜美和淡淡溫存的氣息。從此云初在他心中圣潔高貴如神祗。
面具人流淚不止。在今夜這個荒涼寂寞的夜里,在他日日夜夜刻骨銘心的追憶中,他早已痛徹心扉地知道,從云初死去的那天起,天地雖大,卻再也沒有一個人,會那樣溫柔而悲憫地對他。
云初啊!而今我心已硬如鋼鐵,為什么一想起你,我就會淚流成河!
面具人又吐了一口血。他擦拭著嘴角,一邊吐血,一邊干笑,一邊劇烈地顫抖雙肩,流淚。
云初啊,你臨死時是恨我的吧。我殺了你的丈夫和孩子,你是怨恨我的。可是,那個男人,你深深愛著的丈夫,卻是背叛你、拋棄了你啊!
你不會原諒我。你永遠不會原諒我。可你就是再恨我,也不該殺了你自己!
云初!面具人狠狠抓著自己的頭,仰天嘶吼,胸懷如裂。然后他終于倒下去,貼著微溫的泥土,在特有的草木腥甜的氣息里,漸漸平靜下來。
李安然到底是李安然。他竟然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他竟然配出了“半月追風”。他竟然在那種情況下還有還手之力。長江后浪推前浪,這么多年終于找到了一個真正的對手。
只是,卻不知道是該歡欣還是該遺憾。
半月追風。只有像李安然那么絕妙的人,才會想出去配這么絕妙的毒吧。功力全失。從自己中了半月追風的那個時刻起,他就知道最大的敵人已不是李安然。
但沒想到是項君若。殘月竟然還活著,而且竟然還是項重陽的兒子!
想不到今夜會是他,項重陽的兒子,跳出來逼自己。十五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用這招。雖然這么多年來他一直都隨身帶著那顆藥。
可以讓自己瞬間迸發可怕力量,卻只能持續短短半個時辰。而之后,會是更加破損自己的身體。
這是他的另外一個秘密。他的身上充滿了秘密。所以他必定徹頭徹尾的孤獨。他越孤獨,當然也越安全。
所以在他忍痛站起來的那一刻,頭頂著蒼白的淡月,在他冷硬俊美的青銅面具之后,似乎在靜靜地笑。
天剛剛破曉,面具人穿著件潔凈華貴的暗青蠶絲衣,在如流的空氣中,托著盞清茶,在屋外花叢小徑里靜靜呼吸著茉莉的清香。第一縷晨曦從不遠處的藥草地里斜射到他的身上,他身后是一片青蔥茂美的修竹,后面的小丘上則種滿了各種各樣高低各異姿態不同的林木,鳥兒宛轉的鳴叫,振翼低飛,偶爾碰過林梢,驚得露珠撲簌簌地掉,折射著柔淡的晨光,清幽靜美。
正如云初那樣幽美、溫柔。隨手可見的奇花異草,是他的最愛,也是云初的最愛。他在這里建造了一座生機盎然華美而寥落的天堂,春秋接替,該凋零的凋零,該開放的開放。
他站在晨曦里,一如既往。清瘦、□,淡淡的落寞。在云初宮里永遠沒有人打擾他,他沒有一個貼身的侍從,沒有婢女。
除了琳兒。
像現在,琳兒穿著寬袖曳地的白衣,在剛有幾分絢麗的朝霞中,從藥草地穿行而來。她渾身上下沒有任何裝飾,長發飄垂到臀下,隨意寬松地在肩上一綁,幾乎算得上潦草,卻顯得疏放自然。
她的人如早春的清晨一樣清新,像雨后的碧空一樣純凈。她提著裝滿鮮花的籃子,蹁躚穿過藥草地,老遠喚“叔叔”。她淺淺行了個禮,面具人能聞到她身上隱隱的青草的芳香。
他的琳兒,巧笑倩兮的樣子,好像清晨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清露橫流。
琳兒揚眉笑道,“叔叔早!您可是回來啦!我每天都給你換新花,今天采得尤其多!”
琳兒舉起籃子。籃子里三四枝剛剛剪下的純白月季,兩枝枝葉青蔥的花蕾茉莉,三枝馨香的大紅百合,一大捧開得正盛的雛菊,一小撮半開半合的紫鈴草。面具人望著她,眼睛里露出溫柔寵愛的笑意。
琳兒淺笑著,徑直走進屋子,將寬頸青花瓷瓶的花撥出來扔到外面的小筐里,換了清水,三兩下將花搭配著插好,參差配色,既生動又簡潔。
布谷鳥的叫聲在林際回蕩。琳兒出屋,見面具人靜靜地坐在小石桌旁,手托著茶,并不飲,只望著不遠處的竹林和小丘。他身后,是一大片絢爛的朝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