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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燃了快一個時辰才最終熄滅。大師姐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將骨灰裝在一只潔白的和田玉盒內,率領眾姐妹浩浩蕩蕩,將骨灰埋在苑主指定的桃樹下。
李安然囑咐道,“明天,你們要在骨灰盒的四周種上十棵雷公藤,否則,這附近所有的花草樹木,都將枯死。”
大師姐詫異,半晌才猶疑道,“為什么?”
李安然道,“你師父服的毒,是馮恨海的‘草木有情’,烈焰焚燒之后,毒性依存,三日后,方圓一里,草木因人亡盡枯萎。雷公藤又名斷腸草,正好與你師父的毒相克制,這樣才能保證,四周草木青蔥,桃花依舊。”
大師姐道,“可是,師父并沒有吩咐我們這么做。”
李安然道,“苑主雖然與馮恨海素有淵源,但她好像并不精于用毒。她將自己的肉身灰化,而愿長埋于桃花之下,溪水之畔,她地下有靈,期盼的應該是桃李春風一杯酒的相聚吧?年年有花開花落,她才不會寂寞。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人類才有代代相傳的理由。花溪苑滿地花草樹木,在苑主心目中,似乎不該有一片不毛之地。當然,我只是建議。”
大師姐默然,思索片刻說道,“愿聽公子吩咐。師父死前的確曾經說過,每年桃花盛開的時候要我們到墓前為她敬一杯酒。”
李安然道,“雷公藤有劇毒,你們日后要小心。”
葬禮就這么極其簡單的結束。眾女子行禮之后,一一散去,只剩下楚雨燕。
午后的春陽有些慵懶,起了風,氣流中有了一點淡淡的薄寒。楚雨燕跪在地上,倚著桃樹,神情凄愴。李安然走過去,在她的對面席地而坐。
她問他,“你說師父為什么要死?為什么姐妹們都知道,就唯獨我不知道?”
李安然道,“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是這樣。”
她流淚道,“師父平日最疼我了,好多東西都是她手把手教我,可我卻經常學不會。”
李安然用手輕輕撫過她的眉宇,嘆息道,“不要再傷心了。”
楚雨燕卻像受了委屈一般,淚一下子泉涌下來,哭道,“師父怎么一下子會死呢?昨天晚上我回來,她還給我做銀耳湯喝,今天早晨,她還高高興興,高高興興地給你做點心啊!”
李安然的手指輕撫在她的臉頰上,被她的淚水打濕了。他對她說,“你師父不是一般人,她對生與死好像有著很特殊的看法,你是她的徒弟,常伴左右,應該能夠理解她才是。”
楚雨燕有些凄惶地望著他,她的淚眼水霧般迷蒙,那雙黑亮的眸子越發俊秀清麗。李安然愛憐地拂上她的眼角,似欲拂走她濃重的悲傷。
李安然道,“苑主躺在桃花樹下,寂寞的時候可以看桃花,倦的時候可以看白云,累的時候還可以聽流水的聲音。苑主本人含笑而逝,你又何必增添悲戚。”
楚雨燕的身子縮了縮,皺了皺嘴巴,說道,“那,那一年的桃花很快就謝了,師父寂寞了,怎么辦?”
她的樣子有一點傻傻的純真,李安然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子,清淺地笑了,對她道,“看來你真的是你師父不爭氣的學生。你沒聽說過嗎,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桃花謝了,有落紅,落紅盡了,還可以看桃子一天天長大。”
楚雨燕的目光明亮地跳躍了一下,一絲笑影閃過唇邊,李安然對她道,“只要人愿意,天地間無處不是歡樂,怕的是人沒有承載這些歡樂的心。你師父,那么聰慧豁達的一個人,又怎么會連這個也不了悟。”
楚雨燕抱著雙膝,將頭放在膝上,淚痕猶在地輕聲道,“你這是,責備我笨。”
李安然道,“你或許只是,有許多事情,還不懂。”
楚雨燕從脖子上拿出一塊環形玉來,對李安然道,“師父昨天晚上,突然把這玉墜兒交給我,我還以為師父獎賞我,還很開心呢!可誰知師父她,她是,……”
楚雨燕心中難過,不再說話。李安然看了那玉,心被刺痛了一下,拿過來在日光下靜觀了片刻,問道,“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楚雨燕怔住,懵懂地搖了搖頭。
李安然道,“這叫做相思翼,這玉里的細紋,纖如毫發,艷若珊瑚。最為奇妙的是,它與肌膚接觸久了,會生出馨香,淡而不俗,隱而不絕,這纖如毫發的細紋,也會慢慢生長,漸漸糾纏在一起,形如蟬翼。”
楚雨燕道,“這是很貴重很稀奇的東西吧?”
李安然道,“良玉萬千,相思翼卻世所罕有,可遇不可求。”
楚雨燕看著那玉,想起師父的疼愛,淚又一下子溢滿了眼眶。她見李安然若有所思,臉色頗為凝重,不由憂心道,“你這是,怎么了?”
李安然望著她,幾近于審視。沒有說話。
楚雨燕茫然憂切地看著他,他迫近的男子氣息,一種肅殺的冷峻,讓她感到威壓。就在她開始感到怕的時候,李安然輕輕笑了,他的唇揚起來,讓楚雨燕感覺到陽光又照在自己身上,世界復又變得真實,她又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李安然伸手撫住她的臉頰,微笑著,極為感性地嘆了口氣。楚雨燕不知所措。
起風了,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李安然為她理了理,溫柔地問她道,“你師父把你給了我,你愿意嗎?”
楚雨燕的臉更紅了,嬌羞著不說話。
李安然淺笑。問道,“你多大?”
楚雨燕輕聲道,“十七。”
“哪里人?”
楚雨燕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從小就跟著師父,沒見過爹娘。”
李安然對她道,“你知不知道,你師父留給你的相思翼,是不能隨便給別人看的。太珍貴的東西,被別人看了去,會引起血腥廝殺,還會危及你的生命。你師父沒告訴你嗎?”
楚雨燕輕聲道,“師父只說這很珍貴,不要輕易示人惹禍。別的什么都沒說。”
李安然若有所思,對她道,“你師父把這么珍貴的東西送給你做嫁妝,看來真的是很寵愛你。你給師父磕個頭,我們走吧。”
楚雨燕怔住。望了望桃樹下的新土,又望了望李安然,垂下頭去。
光線變成了柔紅,天邊飛飄起淡淡的彩云,樹上的桃花蕾越發艷麗奪目。空氣中到處是春天清新的氣息,李安然已起身,向苑主行禮之后,背著身等她。
楚雨燕美麗的眸子涌滿了淚水,望了望李安然,緩緩地跪好,端端正正給師父磕了三個頭,然后靜靜地看著李安然夕陽柔光中的背影,如玉山挺拔,似松柏清俊。
她緩緩地起身,低著頭,走到李安然身邊。
李安然拭去她的淚痕,握住她的手。楚雨燕用很低的聲音央求道,“請,請再等一下,我,我去向師姐妹們告別。”
李安然望著她道,“去吧。我去門口的柳樹下等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