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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忘點點頭。
……
沈忘回到自己的房間,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剛剛坐下便感到一陣反胃。他猛地捂住腹部,薄唇緊緊地崩成一條線,終究還是忍不了,沖進洗手間吐得天昏地暗,剛剛吃下去的東西幾乎全被吐了出來,連同他一路走來時的歡欣雀躍。
他倚在洗手間冰冷的墻上稍稍緩了緩,俯過身去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沖擊著耳膜。
他捧起涼水來撩在自己的臉上,一遍又一遍。
這種癥狀已經(jīng)伴隨他好多年了,只要稍微油膩一些便會有嘔吐的欲望,甚至很多時候都處于低燒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好幾天,最近似乎又有加重的趨勢,他開始疼,半夜也有被疼醒過。
之前的模擬考,做最后一科的時候他疼得看東西都有些重影,但他依舊從頭堅持到尾。
他不能落魄狼狽,不想低人一等,不可以沒有氣度修養(yǎng)禮儀風(fēng)范,重要的是,他真的不愿被媽媽討厭、鄙夷、看不起。
優(yōu)秀對于他而言已經(jīng)如同強迫癥一般,他無法享受優(yōu)越,達到目標(biāo)也毫無成就感可言。因為他的目標(biāo)總是隨著自己的能力提高而變得更加遙不可及,而是只要達不到自己的要求,他便會陷入痛苦不堪的境地,從而繼續(xù)加倍付出心血努力。
從他有記憶起便是這種狀態(tài),周而復(fù)始,惡性循環(huán)。
他眺望不到前方是怎樣的,唯一能做的便是逼自己走得快一些,做最優(yōu)秀最完美的那一個,做不具備任何被厭棄的理由的那一個。
可是真的太累了,沈忘關(guān)掉水龍頭,俊美漂亮的容貌幾乎已經(jīng)毫無血色,只有細薄的唇微微透出淡淡的紅,整個人仿佛一瞬間臨近枯萎,變得蒼白而羸弱。
如果就這樣病死了,應(yīng)該就可以停下了吧。
沈忘頹然地靠在洗手間光亮潔白的瓷磚上,痛苦地想著,反正即便他病死了,估計也不會有人太難過。
這樣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他其實并不知道活著的意義。
他從出生開始就親眼目睹自己的母親一次又一次地被王曉靜用掃帚毫不留情地毒打,滿身的淤青觸目驚心,屈辱的畫面像釘子一樣刺入眼瞼,令他無法忘懷。
他知道,自己的母親看著再像菟絲花,也從來都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軟柿子。他至今記得母親小時候無數(shù)次不留痕跡地將死蟲子擱進王曉靜的飯湯里,還將被她弄得死相很慘的蟾蜍埋在她的被套里過,嚇得王曉靜一個月都睡不著覺。
很多時候他都會痛苦地想,上天到底為什么要給他一個這樣的母親?
為什么不能是別人呢?
可每當(dāng)他這樣想,都會隱約記起小時候被母親照料的情景。
他生下來的時候只有四斤多,母親營養(yǎng)不良,奶水也不夠,所以他常常生病。
四歲的時候,他高燒不止、奄奄一息,向來對他不怎么上心的母親摸著他滾燙的額頭突然就大哭了出來。
他聽到她哭得撕心裂肺,突然感覺她也是個孩子。
她無助又無措,只能拍著他的背邊哭邊拖著哭腔一遍遍地說“沈忘你睜開眼睛好不好,看看媽媽好不好”。
那晚譚佳兮用盡辦法撬了家里柜子的鎖,偷了錢跑出去給他開了藥又買了奶粉,回來之后差點被王曉靜打斷腿。
很多記憶都模糊了,可那晚的情景沈忘記得清楚。
王曉靜打起她來從來沒手軟過,她尖聲罵她是天生的下賤胚子,還讓她去賣淫還家里的錢。
沈忘天生聰慧,四歲便能聽懂很多話,記得很多事,很多不堪入耳的罵詞他都是從王曉靜那里聽來的,譚佳兮以往都會牙尖嘴利地罵回去,但那天她只是焦急地喊“你快打完我要去看孩子”,王曉靜聞言變本加厲,罵她要多賤有多賤,偷家里的錢養(yǎng)沒爹的野種。
之后的漫長歲月里,他親眼目睹自己的母親一點點成長得愈發(fā)性格扭曲、陰晴不定。可他每每想起那晚屋外的沉悶鈍響,都堅信母親是愛著他的,只是很多事她自己也無法控制。
抽出毛巾將臉上的水擦干,他神色如常地走出洗手間,拉開椅子在書桌前坐下,攤開習(xí)題冊飛快地演算起來。
筆尖摩挲著質(zhì)地光滑的紙張,發(fā)出舒緩細碎的沙沙聲,逐漸安撫平復(fù)了他的心情。
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他沒有看屏幕便按了接聽:“嗯。”
“沈忘~”阮向暖甜膩的嗓音像是蜜糖一樣黏過來,“我想跟你一起吃麻辣燙了。”
“嗯?這次不喝餛飩了?”沈忘淡淡地應(yīng)著,手上依舊飛快地寫著一道幾何證明題。
阮向暖這種富家大小姐偏偏對路邊攤或者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店格外著迷,沈忘猜測她可能是喜歡世俗生活的煙火氣,熱熱鬧鬧的,人跟人之間洋溢著她不怎么熟悉的親密感。
“可是,上次你帶我去喝餛飩,被媽媽打了……”阮向暖猶豫萬分,怯怯地說著,她也很想很想喝餛飩,但她又不想讓沈忘挨打,“你媽媽為什么打你,那么兇……我們以后都不要再去喝餛飩了。”
沈忘手上的筆尖一滑,整齊流暢的數(shù)字符號排列出現(xiàn)了一道瑕疵。他嘆了口氣,飛速劃掉錯誤,緊接著寫下了證明題的最后一句結(jié)論,這才將筆放下,語氣不以為然地說:“沒事,下次我還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