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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擺出幾條法律條例跟毫無法律常識的王曉靜講得很明白,沈延北當(dāng)年未滿十六歲,就算告贏了也是輕判,何況以他們家的背景,普通人根本告不贏,與其雞飛蛋打,不如私了撈點好處。
她太了解市井小民的心態(tài)了,一點蠅頭小利就能讓他們意識不到自己吃了大虧。
……
沈一瑜約她的地點在一個港式茶室。
譚佳兮耳聞這家名廚做的“鹽焗脆皮炸仔雞”已久,也不見外,剛坐下就先點了幾樣垂涎已久的招牌菜。
可沈一瑜哪有胃口吃東西,端著茶杯掩飾性地抿了幾口,鎮(zhèn)定下來才道:“譚小姐真是女大十八變,小時候可看不出能長得這么漂亮。”
“謝謝。聽說這家的八寶鴨也是一絕。”譚佳兮聽她迂回,自然也不急著切入正題,“嘗嘗吧?”
沈一瑜的臉色又沉了幾分,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抽出一根白色的萬寶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才繼續(xù)道:“你想要什么?我盡量滿足你。”
“那再要一份云腿鴿片和粉葛鯪魚湯吧。”譚佳兮把菜單遞給服務(wù)生,禮貌地點點頭。
“說實話,我很佩服你的耐心。”沈一瑜垂眸笑了一下,“但我不認(rèn)同你的做法。”
“得到你的認(rèn)同,我能有什么好處嗎?”譚佳兮眼神茫然地反問。
沈一瑜并未理會她的嘲諷:“那件事……是我們家對不起你。我當(dāng)年也很年輕,處事方式激進了些,如果我可以做些什么彌補當(dāng)初那個錯誤的話……”
譚佳兮的嗤笑聲打斷了她冠冕堂皇的說辭:“省省吧,你這種居高臨下慣了的人,根本演不出誠心懺悔的模樣。”
若真有心悔過,又何須十年后才假惺惺地悲天憫人。
“我知道,你是想報復(fù)北北。”沈一瑜索性開門見山,“實不相瞞,前陣子北北吸毒的事一出來我就回國了,到現(xiàn)在基本上已經(jīng)把一切調(diào)查清楚。這件事除了你自己,可能只有我最了解原委。”
“你還真是喜歡給自己的弟弟擦屁股。”譚佳兮忍不住取笑。
“說實話,如果我懷著像你這樣的過去,是做不到脫了衣服討仇人開心的。”沈一瑜由衷地說,“含垢忍辱的氣量不是誰都有,很多人目光短淺,為了那點兒自認(rèn)為的骨氣和尊嚴(yán)而不惜活得像狗,什么都得不到。只不過……你把這些毅力和腦子用在別處,做什么事做不好?又何需攀附男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別處就沒有毅力和腦子?”譚佳兮忍不住又諷刺地笑了出來,“我其實不明白為什么女人都喜歡鄙夷我靠男人。明明你們這些人,靠著家庭的資源人脈便可以站在更高的起點,而我赤手空拳來到這個世界,自然只能用盡一切我可以利用的東西,越多越好,包括男人,哪有憑空放棄的道理。何況,鄙夷我的女人通常自身實力不如我,也沒有資本靠男人,不過每月可憐巴巴領(lǐng)著萬八千的工資,跟我唱唱獨立自主的高調(diào)找點虛假的優(yōu)越感罷了。”
沈一瑜愣了愣,吐出一口煙霧才道:“你對我倒是誠實。”
“我有必要騙你什么嗎?”譚佳兮夾了一片雞肉塞進嘴里慢慢品嘗,漫不經(jīng)心地說。
“北北跟我說你溫柔體貼、善解人意,聽得我汗毛直豎。”沈一瑜也無心再說什么場面話,“今日聽了這番實話,我心里反倒踏實了。”
“你查到了什么?”譚佳兮難得好奇。
暗涌
“首先,你取得北北的信任,在會所內(nèi)的權(quán)限幾乎跟他相同。你知道銷金窟肯定不會干凈,至少會有很多灰色地帶的交易,嘗試過很多方法試圖通過法律途徑對付他,可惜都失敗了,于是你劍走偏鋒,變本加厲,有意無意跟羅家老三暗示北北對毒品感興趣,這種事沒人會聲張,自然也沒人會拆穿你的謊言。后來……北北要訂婚,你知道肯定得阻止他,否則他娶了正經(jīng)名媛,很難保證對你的興趣還能一直維持。好巧不巧,我猜是謝婉凝先找了你麻煩?于是你恰好多了一個人可用,明著是為了討好她,實則借力打力,借她的手毀了訂婚,也使謝婉凝正牌女友的印象加深,而你漸漸淡出所有人的視野。北北身邊的女人如流水,你又一直低調(diào)畏縮不出挑,到時候東窗事發(fā),幾乎沒有人記得你存在過,就算記得也不會認(rèn)為你能成什么氣候。于是你做過的事,自然而然全被扣在了謝婉凝頭上。當(dāng)然,這次你也給自己留了后路,如果這次也失敗了,你依舊能撇干凈,哪怕有人懷疑你,也拿不出什么證據(jù),畢竟你確實什么都沒做。”
“這個汁鮮肉嫩,確實不錯。”譚佳兮指著鹽焗雞說道。
“北北素來受盡偏愛,偏偏在你這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挫敗、嫉妒、思念、不甘、求而不得、搖擺不定,這種新鮮的體驗使他越來越沉迷,漸漸難以自拔。”沈一瑜頓了頓才繼續(xù)說,“而你一直在等我,是么?沾上毒品的人,復(fù)吸太容易了,你知道我不會輕易拆穿你,因為我太疼我這個弟弟了,我會擔(dān)心北北傷心后再用毒品尋求慰藉。你沒亮過底牌,是為了看看我愿意為這場底牌,付出什么代價,對嗎?”
“你不嘗嘗嗎?”譚佳兮指了指餐桌中央的八寶鴨。
“可北北是無辜的。他那時候才十五歲,”沈一瑜看著她的眼睛,認(rèn)真地說道,“他跟尋常人家的孩子不一樣。從小沒有人真正管教過他,所有人都寵他,夸獎他,包容他,以至于他那時候根本沒有是非觀。這不是他的錯,他一直是個優(yōu)秀的孩子,只是我們家人管教的方式有問題。”
“他當(dāng)然跟尋常人家的孩子不一樣,尋常人家的孩子如果做出這種事,我一定直接告他坐牢,因為毫無利用價值。”譚佳兮云淡風(fēng)輕地說道,“不過,沈女士能說一個十五歲輪奸幼女的人無辜,確實說明你們的家庭教育有問題。”
“他當(dāng)時回到家就跟我說他好像闖禍了,他根本不知道這種事有多嚴(yán)重,那時候他也沒有多少生理知識……這對于他而言跟強吻一個女孩子差不多,你知道的,那時候很多女孩子都喜歡他,所以他就以為大概做一做對方也不會多反感。”沈一瑜竭力辯解,“他甚至為了不讓你被那些人輪奸,以一敵十跟那群流氓打群架。他說那些人像瘋了一樣,要不是他身手好,可能自己都不能全身而退。如果不是落在他手里,你被那些人糟蹋完很可能就是個殘疾。”
譚佳兮怔了一秒,挑眉問道:“打架?”
“是。他說他看到你很痛苦,就讓他們不要再碰你了,可是沒人聽……你知道的,那種情況下,那些人怎么可能還有理智?他當(dāng)時回家的時候渾身掛彩,還斷了一根肋骨,老爺子心疼得不行,堅決不讓他再回學(xué)校,直接送去國外繼續(xù)讀中學(xué)。”沈一瑜提起這件事,夾著煙的手指都克制不住地在微微顫抖,“他那么完美的一個人,你一定要親手徹底毀了他才滿意嗎?”
譚佳兮沉默了幾秒,繼而發(fā)出一連串輕快的笑聲:“是不是我還得感激他?我本來也是挺好的孩子,他親手徹底毀了我的時候,手下留情了嗎?”
“你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一下呢?你跟了他那么久,難道看不出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嗎?”沈一瑜努力地保持冷靜,但顫抖不穩(wěn)的聲線出賣了她。
“人總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一點代價。”譚佳兮靈巧地剝了一只蝦,“你的發(fā)言很有感染力,可惜我沒什么同情心,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不知道你生過他的孩子。”沈一瑜徒勞地說,“我沒告訴他這些……是我的錯。”
“沈女士,我希望你明白,我根本不在意你認(rèn)不認(rèn)錯,也不在意你們犯錯的原因,我又不是神父,為什么要專門聆聽你們的懺悔?我只是想知道,你能給自己的錯誤開個什么價。”譚佳兮毫無耐心地打斷了她。
“第一,我可以收養(yǎng)那個孩子,他的存在會影響你的演藝事業(yè),不是么?”沈一瑜嘆了口氣,無力地說道,“那位柯先生不是什么好人,他收養(yǎng)你的孩子根本別有用心。我畢竟是他的親姑姑,有血緣關(guān)系在,不會薄待他。”
譚佳兮剛把蝦肉送進嘴里,聞言又笑得吐了出來:“對,我都忘了,你就是那個認(rèn)為他只值十萬塊的親姑姑。沈忘小時候沒人要,長大了反而成了搶手貨,真是讓我吃驚。”
“別這樣,至少……我這個親姑姑或許比你這個親媽要關(guān)心他一些。”沈一瑜也忍不住語出譏諷,“他生病了,你知道嗎?”
譚佳兮微微皺眉,似在考量著這話的用意。
“你果然不知道。柯以辰是知道的,他沒告訴你,顯然別有用心。”沈一瑜在煙灰缸上磕了磕細(xì)長的煙桿,“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希望沈延北誤解沈忘是你們二人的孩子,父子反目成仇。”
“這都是你的臆測罷了……父子反目成仇?你以為這是武俠嗎?”譚佳兮雖如此說著,卻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筷子。
“很多事根本不用那么麻煩……沈忘的病不是哪家醫(yī)院都有能力治的,憑著我們家的門路,干擾一個普通人的治療還是輕而易舉的。”沈一瑜重新吐出一口煙霧,“柯先生深諳這個規(guī)則,也清楚你不懂這些……畢竟你也不過剛剛窺見沈家的一個角落,沒在這個圈子里的人都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怎樣運轉(zhuǎn)的。”
譚佳兮盯著沈一瑜飽含倦意卻誠意拳拳的眼睛,一時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