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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捏到了王騁的七寸,誰知后者沉靜片刻,卻是破罐破摔,一口血沫子吐在了他白凈如玉的臉面上。
“呸——你哪來的臉皮說做主?多少人枉死在你手里,你當真不知曉?!”王騁忿忿喘了幾口氣,猙獰的面容接近癲狂,“林侍郎是你好友,你給他做主了嗎?你動手殺了他!這就是你!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在詔獄里徘徊,變了調子,破鑼嗓一般愈發的沙啞。衛夕驀然一愣,訥訥地轉動眼仁兒,難以置信看向牧容。身姿挺拔,面若冠玉,就是這么個風雅的人,竟然動手殺了自己的朋友……
沒想到他會提及工部侍郎林軼,牧容也是愕愣不已,長而媚的眼眸閃過一絲哀涼的流光,稍縱即逝,旋即變得波瀾不驚。
他抬起袖闌擦掉臉上的血沫子,眉心攢成了一團,對著待命的錦衣衛示意一番,自個兒沉默著走回了圈椅跟前。
落座的時候,他眼神一凜,側頭看過去時,一張水靈嬌美的面皮直直晃進了他眼底,豐澤的唇瓣抿在一起,徒然流露出些許不安的意味。
好半晌,他才回過神來,“你怎么在這?”
衛夕登時斂了視線,捏緊拳頭,盡量說得沉穩,“我送完公文了,過來看看你有什么吩咐沒有。”
牧容唔了聲,便沒再搭話,扭正頭看向正在受刑的王騁。
光看他冷戾的臉色便知,他現在心情委實不太好。衛夕緊張的咽了咽喉,也將眼神落在前方。
兩個錦衣衛比肩而站,其中一個挪住王騁的手,拿著細長扁平的鐵針插進他的指甲縫,往上用力一挑,那甲蓋便翹起來了。
十指連心,王騁疼的凄厲哀嚎,額頭上旋即溢出豆大的汗珠來。可這酷刑還沒有結束,另外一名錦衣衛拿著尖頭鐵鉗夾住翹起的指甲蓋,用力一拔,牽出一道兒嗷嗷血線來。
哀嚎聲此起彼伏,刺人耳膜。血腥殘忍的視覺沖擊讓衛夕的瞳子縮成了針尖兒,臉色遽然變得慘白,整個人呆在原地。
在錦衣衛拔掉王騁第三片指甲后,衛夕如夢方醒,胃里翻江倒海,一股熱流順著食管往上沖來。她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悶悶的嘔了一聲。
牧容聽到了這聲輕微的異響,回過頭來看她,眼中帶著疑慮。衛夕本能的垂下頭,二人對視須臾,她咕嚕一聲,將口里的穢物咽了回去。
這番舉動讓牧容神色一變,她調整呼吸,緩緩放下手,勉強沖他扯出一抹難堪的笑容。
然而當她重新看向半死不活的王騁時,胃部又開始作了。熱流勢不可擋的逆流而上,她遽然捂住了嘴,顧不得多思,踅身沖了出去。
牧容略微一愣,也跟著站起來,她的身影拐了個彎,往詔獄門口跑去。思忖須臾,他不太放心,朝君澄使了個眼色,自己則緊隨其后。
然而沒走幾步,他頓了頓,轉身看向被綁在十字木樁上的男人,“王騁,你的妻兒被人擄到曲灣鎮,錦衣衛昨日已經找到了他們,但尸體已經高度腐爛。想必你被抓入詔獄之前,對方就已經下手了。”他揮手撤去了行刑的兩名錦衣衛,“本官給你半盞茶的時間,是否要為你的妻兒報仇,全在你自己了。”
聞聲后,王騁木訥的瞪大了眼,干裂出血的嘴唇翕動半晌,卻沒說出一個字來。整個人呆呆的掛在十字木樁上,仿佛被抽干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牧容嘆氣離開,快走到詔獄門口時,身后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嘶吼,帶著破碎的痛楚和絕望。
他步子一頓,冷凄地闔了闔眼,恍然間感同身受。利欲下,刀劍最是無情,他最害怕的莫過于此——身為一個男人,卻是連妻兒都無力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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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里的慘象太過惡心,衛夕找了個僻靜的樹坑,吐了一個酣暢淋漓。早膳她就喝了點百合粥,吐出來的都是苦澀的膽汁。
這鬼地方她真不想再來第三次,簡直就是現實版的修羅場。她嘆了口氣,擦去了眼里的淚霧,正思忖著要不要重新進去時,牧容卻從詔獄里出來了。
傾灑的冬陽為他染了一層朦朧的牙色光邊兒,他四下張望一番,尋覓到她的身影時,黑黢黢的眼眸登時一亮。
見他朝自己的方向走過來,衛夕深吸一口氣,扶了扶歪斜的烏紗帽,躬身道:“大人。”
她面上病懨懨的,水波脈脈的眼眸有些紅暈,像是剛剛哭過似得。牧容狐疑的皺起眉,話里有些焦躁:“怎么哭了?”
“沒呀。”衛夕揉揉眼睛,難堪地哂笑道:“方才胃不太舒服,吐了。”
牧容略有所思的頷首,沒再搭話,意味深長的眼波在她臉上來回尋脧著。
靜謐裹挾在冷風中將兩人漸漸包裹,他負手而站,擋住了她身前的半邊日頭。衛夕被他盯得心虛,拿皂靴磨了磨地上的石頭子,不知這貨又在瞎猜思些什么。
須臾后,他輕啟薄唇,聲音無神喜怒:“莫不是有了身孕?”
身孕……衛夕一愣,緩過神來后差點噴出一口老血,這丫的腦回路不太正常吧?
見四下無人,她竄到牧容身邊拉了拉他的琵琶袖,后者很識趣的低□子。她伏在他耳畔細聲道:“大人別瞎猜行不行?一碗紅花湯可是管半年的,我不過是胃淺,里頭那景兒太瘆人了,能撐過‘三片指甲’已經超越我的極限了。”
“……是么。”牧容睇睨著她,恍然間有些失望的情緒徘徊在心底。那紅花湯竟然有半年的藥效,他可當真不知。
見他面帶異色,衛夕頓了頓,臉頰有些羞臊,“就算是有了我也不會留,大人妥妥放心吧,我不會給你玩以子相逼的戲碼。”
牧容沒有回話,灼灼的眼光好似能看到她的心底。她避開他的打量,垂下頭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纖纖十指。
末了,他淡聲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衛夕狐疑地抬起頭,陽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片白色光暈。
那雙純澈的眼睛格外湛亮,牧容窒了一下,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頭,抬眸望向碧天,愣了會子,沉吟道:“若你所嫁的男人有眾多敵手,或許會在不經意間讓你四面楚歌,你會害怕逃開嗎?”
緩而悠的聲音傳入耳畔,衛夕愕愣一瞬,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在對方的眉宇間讀出了些許哀涼的神色。
嫁人這事兒她還沒有考慮過,原本想敷衍過去,可她看慣了牧容的倨傲,如今這幅落落寡歡的模樣委實讓她摸不到頭腦,看起來有些……礙眼。
不知是什么事兒觸發了他這多愁善感的情緒,問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她沒奈何的癟癟嘴,平靜的沉思了會,繞到他跟前如實說道:“我這人怕死,只想要安靜的生活,四面楚歌會讓我變得精神恍惚,我當然會害怕了。”
早就料到她會是這種說法,牧容吁出一口濁氣,盡管有了心理準備,可落寞的情緒還是侵占了他的身體。他面上不為所動,對她微微頷首,向右側跨了一步準備離開,衛夕卻又添了一嘴。
“但是我不會逃的,大難臨頭各自飛,那絕逼不是真愛。”她狡黠的笑笑,沖他忽閃了一下烏亮的眼睫,“我要嫁的人鐵定就是我的真愛,即便他是個土匪頭子,我也會與他共患難,生不離,死不棄。”
怕別人聽到,她刻意壓低了聲音,顯得軟糯糯的。短短幾句話變成一顆溫柔的小石頭,落在牧容沉沉的心海里,漾出一圈圈兒細碎的漣漪。
生不離,死不棄。
有那么一瞬,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衛夕素來膽小怕死,這樣的話從她口里說出來儼然有些滑稽,可她眸光虔誠,像是在朝圣一般的看著他。他盯著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漸漸淪陷進去,不太信她,卻又不死心的囁囁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衛夕篤定的點頭,“千真萬確,說謊吞一千根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