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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芙看到血,撲到燕楨兒跟前,眼淚直流道:“主子,您若是擔心,就去看看罷,或者求求情讓楚王先起來,這樣淋下去,人要壞的。”
燕楨兒怔怔地望著那砸壞的銅鏡道:“陛下罰小煦當眾跪在雨中,就是做給人看的。陛下大抵已經猜測到了什么,我此刻去,就是自投羅網。”
綠芙擔心了一晚上,此刻已是六神無主:“可是主子……”
燕楨兒道:“我們還有在乾清宮藏的老人,叫他想法子勸說上邊的人求求情,叫楚王舒服些。楚王有什么差遲,及時來報。”
乾清宮的內應,是先帝在時就埋下的人,這人輕易動不得,綠芙沒想到燕楨兒為著這場雨竟動用了。
她連忙點頭,出去交代了。
燕楨兒孤身坐在大殿里。
雨聲蓋住了他血水滴答的聲音,他用力地閉上了眼。
時間在凌遲著他。
燕楨兒并不后悔之前不去替燕煦求情,識時務者為俊杰,他燕楨兒籌謀一生,絕不會做明知無用又徒惹是非之事。
蕭家兩個皇子,犧牲燕煦遠比犧牲他的代價小。燕煦被罰問罪,他還有機會補救;若他出事了,燕煦便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而且他是絕計不能暴露的,他一旦暴露,不僅要受驗身之辱以及世人恥笑他男作女裝,他多年的謀劃也會付諸東流,更會牽連到先帝遺臣及他背后諸多勢力。
后果不堪設想。
相較之下,犧牲燕煦便是理所當然了。
燕楨兒仍然覺得自己沒有選錯。天璽帝不可能會殺燕煦的,活罪再苦,只要挺過去,總還有盼頭。大不了他回頭多哄哄,燕煦素來聽他的,總能哄得回心轉意的。
左右不過是熬日子罷了。
如果不是這場暴雨。
在這種暴雨里跪上一夜,腿是必定要廢的;且天氣陡涼,人淋久了涼雨也要受不住。
已經兩個多時辰過去了,正常人也已到極限,更別說養尊處優長大的皇子。到這關頭,燕煦每多在雨里泡上一刻,就危險一分。
燕楨兒驀然想到,燕煦極是怕苦,一有傷風著涼還要他哄著才肯吃藥。可現在這么個金尊玉貴的皇子,快要被雨泡壞了。
時間過得格外慢。
燕楨兒在這樣的煎熬中逼紅了眼,人非草木,在某一刻他大腦里只剩下那個隱密的床帳里啞聲喊他少年。
他站起了身,連傘也沒拿,徑直沖出了門,跑進了雨里。
綠芙哭得滿面是淚,在這一刻露出了欣慰又激動的笑容,她抱著傘追了出去。
主仆二人沖進雨里。
方過了兩道門,便看到前方有兩人冒雨往乾清宮去,搖晃的燈籠上寫著“太醫院”。
燕楨兒緩緩地停下了步子,主仆二人相視皆是舒了一口氣,綠芙這才想起來要打傘,他們回到了重華宮。
燕楨兒回宮,重新沐浴梳洗,再一次化好妝已近早朝時分,他漸漸平靜了下來,心中反復推算天璽帝可能會給的處置。
遠在岳東郡的燕熙重傷,傷在心口,就算治好了,怕也是廢人一個,剩下的老四、老五皆是平平無奇,天璽帝如今子嗣凋零,不至于要了燕煦的性命。
他反復告訴自己,是的,一定是這樣,他的決定沒有錯。
算著時間差不多,燕楨兒聽到綠芙回來的動靜。
燕楨兒捏著帕子起身,見綠芙踉蹌地推門而入,他的心已涼了半截;而當看到綠芙滿臉的淚時,燕楨兒臉色刷地慘白,僵直地坐了回去,強撐平靜問:“如何?”
綠芙失聲痛哭道:“昨夜里岳東郡來消息說秦王傷重病危,今日龍顏大怒,出門見著楚王跪在那里,當即就下旨賜死楚王。”
燕楨兒一顫,發上的金步搖掉了下來。
綠芙一見燕楨兒失態模樣,不禁淚如雨下道:“主子,你莫要急,說不定還有轉機呢,楚王可是陛下愛重的皇子,不可能就這樣沒了的!”
燕楨兒雙眼通紅,原地打轉,自言自語:“一定是哪里出錯了,如果燕楠連小煦都不留下,那老四、老五也沒有機會。燕楠總要留個人繼承大統,京里頭統共就那么三位。京外頭……燕熙……可燕熙已毀容又受了重傷,燕熙能不能挺過來尚不得知,這關頭就賜死小煦說不過去。除非……是燕熙沒事,可那一箭是實打實射進去的。那么,只有一個可能,受傷的燕熙是假的。倘若當真如此,真的燕熙在哪里……”
綠芙已經聽不懂燕楨兒所言,她見燕楨兒逐漸瘋魔的樣子,既害怕又擔心,不住地喚道:“主子。”
燕楨兒揮手做了一個打住的姿勢。
綠芙不敢再叫,只盯著燕楨兒。
燕楨兒眼中精光閃動,某一刻,想到什么,猛地站住了:“宣隱!”
一切的過快提拔和接連而來的禍事,都從不合理變成合理了。
宣隱就是燕熙!
同樣是十九歲,同樣是長了一臉肖似唐遙雪的臉,同樣是被天璽帝偏愛。
這就是燈下黑!
天璽帝為了讓宣隱合理的出現,布了這么大的一個局!
這個答案叫燕楨兒一下豁然開朗又萬念俱灰。
既然宣隱是燕熙,那燕煦確實沒有活路了。
燕楨兒倏地獰笑起來道:“燕楠,是你逼我的。既然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下得去手,就莫怪我心狠手辣了。只要你一個皇子都沒有了,那我就能做回燕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