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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安沒有回家,他想給蘇良和安娜留出空間好好地談談。
其實他覺得自己很可笑,因為他自己的生活都過得一團糟,居然還有心情管別人的閑事。可是那又該怎么辦呢?他總不能眼看著彼此朝思暮想的有情人終生不得相見吧。
實話說,他是有私心的,他是想把安娜留在自己的身邊的。他無可依靠,他充滿了無力感,他身邊就只剩下安娜了,母親、姐姐、李艾、暖暖,她們每一個人的每一次離開都會是這種無力感越來越強烈,他發現他已經快要無法掌控自己了。
他在大街上閑逛,無所事事,但心里總是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東西一直壓在他的心上。
他想,或許他真的需要盡快回到公司,像以前一樣瘋狂地工作,不為別的,只為能逃離自己,逃離現實。只是在這之前他還需要好好安葬自己的姐姐。他的姐姐在臨死前說她要海葬,可他沒有遵循她的意愿,他決定將他的姐姐葬在他母親的墓旁。她們母女倆生前有太多的積怨,當彼此醒悟原諒時早已天人兩隔。她們生前無法陪伴彼此,喬安只愿她們能在死后好好地愛一下彼此,也不枉曾經的母女情分。
喬安努力使自己微笑,在他痛苦或者快樂的時候他都會微笑,他只能微笑,他只剩下微笑。他無法治愈他自己,所以他只能帶著病痛好好地活下去。
他在奶茶店買了一杯奶茶,帶著奶茶走進了圖書館。
圖書館里有許多人,孩子們往來追逐,大人們大聲喧嘩,他們的噪音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個空間承載力,本應該安靜的環境卻混亂不堪。
他聽到了三個年輕的女人之間的對話。
a說:“現在哪個孩子沒有個英文名,你們倆太老土了。”
b說:“可是中國人為什么要起個英文名呢?而且孩子還那么小,沒必要啊。”
a滿臉不屑地說:“要不然說你們老土。我們家孩子的英文名叫tracy,多好聽啊,我們在家都叫她tracy,從來不叫她中文名。”
一直沒插話的c說:“但畢竟是生活在中國,老是叫孩子英文名真的挺別扭的。何況孩子本來就有中文名,干嘛找不自在。”
“窮人思維,”a冷嘲熱諷地說道,“我們家tracy從幼兒園就開始學英語了,我們家老王給tracy請了外教,現在的tracy的英語水平遠超同齡的孩子,每當我聽到我們家tracy用一口流利的英語和外教對話的時候我就感到無比的驕傲。你們知道嘛,我給我們家tracy報了個西方貴族禮儀培訓班,我要培養她的貴族氣質,我要讓她成為真正的公主。”
“可我聽說你們家的tracy的語文才考了五十分。”c笑著說。
a一聽馬上臉色就變了,她先是“哼”了一聲,繼而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那又如何,我們家老王說了,等tracy小學畢業就帶她到美國去上學。學什么語文呀,學語文有什么用呀。窮人思維。你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我們家tracy將來可是要嫁給美國人的,我可不會讓我們家寶貝女兒嫁給國內的這些窮屌絲。對了,我提醒你們,以后少打聽別人家的事。”
“哎,我說,你這么說就太過分了,你……”b的話還沒說完a就氣沖沖地走了。
“還tracy,我呸,一臉崇洋媚外的賤樣,自以為給自己的孩子取了個英文名就有多了不起多時尚多前衛,真是惡心,”b朝著a離去的背影惡狠狠地說,“這個a真是有病,二十四歲的時候嫁給了一個五十五歲的老頭,還美其名曰找到了真愛,整天在朋友圈里曬孩子曬包曬車曬旅游,她要是真的找到了真愛的話,怎么不見她曬自己的老公啊?明明是心虛,所以就用這種方式炫耀,好讓別人眼紅,但誰不知道她就是一破壞別人家庭并借機上位的小三呀,大家不說是給她面子。”
“真不知道她爹看到他女兒嫁了一個比自己還要大的男人的時候會不會氣死,哈哈。你是不知道,那天我看到她老公要親她,可她卻一臉的心不甘情不愿,哈哈哈,太搞笑了。”c說完并捂著嘴笑出了聲。
“這算什么,你說她老公要是知道他老婆在大學的那些惡心事,你說他還會娶她嗎?”
“你說,她老公要是知道他老婆在大學的時候和一美國白人同居懷了孕然后還墮了胎的話會不會氣死。哈哈哈。我算是明白了,她那個時候想讓那個美國白人帶她去美國,結果人家玩完了就回國了把她給扔了,所以她想讓她女兒替她實現她當年沒有實現的夢想,哈哈哈。”
“不會不會,當然不會,他們的婚姻本就是各取所需,她老公要的是她年輕的肉體,而她呢要的是她老公的錢和權。她以前就是一拍照片的野模,跟她老公結完婚馬上就成了通過不斷努力奮斗而嫁入豪門的勵志女神,我呸,什么世道。”
呵呵。
喬安從排列了眾多書籍的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書,是加繆的《西西弗斯神話》。
他找了一個地方坐下,在陽光下緩緩地翻動書頁。
“在一個人與自己生活的關系中,有些東西比全世界的苦難加起來都要強大,身體的判斷與心理的判斷不相上下,而身體面對毀滅時會畏縮不前。我們先養成生活的習慣,然后才養成思考的習慣,在每天都催人走向死亡的競賽中,身體保持著絕對的領先地位。簡言之,這種矛盾的本質在于我所說的逃避行為。因為按照帕斯卡的說法,它既低于又高于消遣行為,逃避是始終不變的游戲。典型的逃避——對死亡的躲避,是本書的第三個主題,那就是希望。這是對自己應得的另一種生活的希望,或者說是對那些不是為生活本身而生活的人的欺騙。這種生活的偉大目標將超越生活,是生活到生活,賦予生活以意義,然后背叛生活。”
“自殺從來都是被作為一種社會現象來研究,而我們的研究卻恰恰相反,我們在一開始關注的就是個體思想與自殺之間的關系,這種行為正如一件偉大的藝術品,在心靈的靜默中孕育,行為者本身沒有意識到,而某個晚上,他卻扣動了扳機,或是縱身一躍。我曾聽說一個公寓經理自殺的例子。五年前他失去了自己的女兒,打那時整個人就變了很多,而這一變故侵蝕著他,用這個詞來形容在準確不過。開始思考也就開始了被侵蝕。社會以這種開始沒有什么必然的聯系,問題出在人們心里,那才是應該探究的地方。”
喬安將這本書通讀了一遍,莫名的感傷如潮水般涌來。
加繆在《西西弗斯神話》里明顯地表達出了對于人類命運的悲觀,只是這種悲觀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悲觀,而是一種樂觀的悲觀。喬安想,每一個人都是為了存在本身而存在,你不可能改變,因為沒有人能夠跟命運對抗,而與命運對抗的人無疑是愚蠢至極的。你需要的是以一種積極的態度看待你的無力以及生命中的無意義。存在主義就是樂觀的悲壯。
喬安仍然沒有回家的念頭,他在大街上閑逛。
無數的漂亮的姑娘與他擦肩而過,他喜歡看那些姑娘裸露著地修長白皙而又美麗的雙腿,他下意識地想起了李艾,李艾的腿與他們的一樣漂亮。
他走進一家便利店,肚子有些餓,要了一些關東煮,找了個凳子坐下,大口大口地池了起來。
這是他熟悉的味道,他好久沒有吃關東煮了,上一次吃還是和李艾以及秋生一起吃的。那次他們去ktv唱歌唱到很晚,李艾說她餓了,秋生提議說吃街邊的燒烤,李艾嫌不干凈,拉著秋生和喬安去了一家便利店吃關東煮。喬安其實對這玩意不感興趣,可是那一次他卻覺得這玩意突然變得好吃起來了。其實是心理作用,他知道。
吃完以后他才看到在他旁邊坐著一個姑娘,那姑娘正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
他站起來,轉身,剛準備要走,衣角卻被抓住了。她回過頭,看到剛才還在趴著的女孩抬起頭,額頭上有被胳膊壓出的紅紅的印記,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哭過一樣。但是長得很漂亮。
喬安說:“怎么了?有什么事嗎?”
“能不能也給我買一份,我一天沒吃東西了。”女孩面無表情地說。她的口氣不是在請求好像是在命令。
喬安一愣,笑了下,點了一下頭。
他給女孩沒了一份關東煮,又買了了一瓶橙汁。女孩毫不客氣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吃完關東煮,女孩將瓶子遞到喬安面前,說:“能不能幫我扭開。”
喬安扭開瓶蓋,放到女孩的手里,然后看到女孩仰起頭大口大口地將橙汁一口氣喝完。
喬安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