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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的第一份工在餐飲店,因為無論是親情或愛情,餐飲店與筱鬧鐘的人生都有著不能割舍的前緣,她想知道,母親經手一生的塵埃,是什么襁褓,更想知道,戀人不惜經受的牢籠,是什么戒指。還想知道,當年的歲月,除了自己活得像小王女,嘴賤的銅板、機智的鉆石,他們是怎么生存的。
穿上制服之后的那幾天,開始漸漸明白了,那年,身患重疾、不要名聲要金錢的母親,每天耍寶、搞鬼的員工們,還有他,是在用霧霾構建著天堂。那是從滄浪生出的泡沫,堅強、美麗而且已破滅,相比起他們精心的守護,這樣的生活粗糙而無味。意志是容易磨練適應的,但是自尊心兒時便形成,至今幾乎只有他給得起,偏偏這一樣已渴盼不了。
日子沒有像都市草根升職劇里那樣有什么轉折,直到有一天,偶然瞥見了夢中向往的幸福場景。
那天她在店里負責收銀,一個穿著簡單,卻舉止雅致的男子,懷里抱著一個打扮精致的小女孩,這讓她想到了將來的他——屬于她則甜蜜,失去則心碎,祝福也無法在他身旁,心碎也是在夢里。
他們點了幾樣柔嫩的菜,一碗碎肉湯,加白蘿卜,因為小女孩指著小蛋糕,他才點了半份的小蛋糕。
小女孩似乎剛剛在糾正用左手吃飯的天生癖好,右手拿筷子時不太習慣,因此時常得依靠爸爸喂,而他也一直光顧著喂她吃菜了,自己沒怎么吃。但小女孩一直很貼心地扭頭說“爸爸,你也吃”。很顯然小女孩的心思一直系在那半份小蛋糕上,所以他故意把蛋糕壓軸,這樣能讓她吃得更快些。
不知道是什么樣的教導,讓那小女孩時常掩嘴笑,那畫面,仿佛小手捫花,筱鬧鐘看得心都融化了。
結賬時,他只用一只手,另一只手托抱著小女孩,小女孩仿佛已經裝乖將蛋糕成功騙到了手,不再好動,靜靜啃著蛋糕,筱鬧鐘看她的樣子可愛,忍不住沖著她眨了眨眼。小女孩看來很容易親近,又仿佛看到好玩的游戲,立刻放下蛋糕,模仿她的表情對她做出了回應,那樣子仿佛她們曾經是熟人,有什么接頭暗號,就連小女孩的爸爸一時也感到有種陰謀的味道。
小女孩仿佛已經和筱鬧鐘解除了陌生人的屏障,緊接著就用小牙齒上下嚼著蛋糕上的脆皮,說:“姐姐,你聽,我的薯片。”
語調在模仿電視廣告詞。
筱鬧鐘忍不住一笑,問道:“媽媽今天沒做飯嗎?”
小女孩說:“媽媽是老板,養我跟爸爸,爸爸做飯。家里的煤氣今天停電了,要晚點才會有人送過來。”
小女孩的爸爸頗在意女兒的細節,立即糾正道:“煤氣不是叫停電,是氣用光了。跟姐姐說再見。”
小女孩對筱鬧鐘揚手做了一個飛吻,便離開了。
晚上下班時天已經黑了,一個人疲憊地走回宿舍,想到下午遇見的小溫馨,心里無限的羨慕與回憶。路燈下熙熙攘攘的人影,那樣安靜而又紛擾疊加,但如果有他的臂膀在側,所有影魅都會點亮夜景。
拐過街邊,突然看到圍著一群人,拉著警戒線,看來是出了車禍,不過,不知道狀況有多么嚴重。筱鬧鐘遠遠地一瞥,竟然看到了小女孩的爸爸,他的手用白布按著額頭,有鮮血一直從指縫溢出,可以看出他傷得不太輕,但他的表情更令人擔心。
筱鬧鐘心急地往前在人群中搜尋小女孩的身影,沒有找到,她擔憂地想,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車里,或者無恙,或者受了傷,或者甚至是令人不敢想。店長突然又叫她回去一趟,說是錢款統計錯了,筱鬧鐘不忍地望了一眼那個謎,心中暗暗祈禱。
本以為華爾街出了金融漏洞,等她趕回店里時,才知道是收銀賬本差了五塊錢,自己連核對都懶得核對,掏錢補上了,店長連一句訓話也沒有。
筱鬧鐘又匆匆趕回車禍的現場,卻已空無一人,仿佛之前所看到的只是幻覺,她倒寧愿是幻覺,看不到的結果令人惴惴不安,她一直心情沉重。
這下子沒心情回宿舍了,沿著如河流的大街漫步,周末逛街的人尤其繁多,一個人的分母顯得很大。
藍色的月亮升上了晚空,路邊的楊柳鋒銳如刀鋒,這樣的夜晚好像曾相識,是她被劈斷的似水年華。
燈火闌珊中,突然出現那個愛掩嘴笑的小女孩,還是白天的裝扮,嘴角沾著蛋糕奶油,如果不是眼角疊加了一層益母草的眉目,讓她更心疼,她幾乎要把那幻影當真,但是她知道她又在回憶,為了也能擁有那種溫馨,不怕回去,或不懼前行。
第二天筱鬧鐘休一天假,小小的單位三人宿舍里,有一個早早出去上班了,另一個睡懶覺打發假期。
筱鬧鐘自己出門去散心,吃完早餐,又去看看書,從城市地下書城出來時,驚喜地又見到了小女孩。她正一個人坐在廣場中的滾球雕塑水池的邊上,雙手捧著一盆孔雀多肉,輕輕地搭在裙子的上方。
筱鬧鐘向她走過去,還沒走到水池前面,小女孩就看到了她,向她打了聲招呼:“昨天的姐姐。”
筱鬧鐘來到她面前,問:“怎么只有你一個人在這?”
小女孩扭頭指著不遠處馬路邊一家食品店,說:“媽媽在那,說要給我買枸杞茶,背著我講電話。”
筱鬧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透過食品店的玻璃,隱隱看到一個白衣女人,講電話的時候望著這里。
小女孩看她似乎不理解,就掩著嘴小聲告訴她道:“昨晚爸爸和我出車禍了,媽媽擔心我害怕,騙我說那是在拍電影。你猜,她現在是在跟誰講電話?”
筱鬧鐘十分驚訝幸福小女孩的乖巧與鎮定,說:“你爸爸現在在醫院里吧,昨晚你有沒有被嚇破膽?”
小女孩摸著心口喘氣道:“寶寶確實嚇壞了”,又噓了一聲,說:“不過沒事,媽媽說爸爸去度假幾天。”
筱鬧鐘笑道:“如果真的嚇到了,就盡管哭一哭,放在心里爸媽會擔心的,小孩不哭人們不會理解。”
這時候,小女孩的媽媽匆匆趕來,筱鬧鐘見到她時,有點明白小女孩為什么如此模仿堅強了。她身上有一股既令女人崇拜,又不令男人反感的女強人氣息,在女兒面前表現出利落的細微。筱鬧鐘注意到,她腳上穿的是一雙帆布平底鞋,身上的穿著雖然是名牌,但搭配合理,毫不炫耀,她想,這樣厲害的女人,想得到什么都出手可得,不光用愛,還用經濟能力綁緊了自己愛的男人,這種豪邁與溫柔,恐怕她努力一生也沒法達到。
在已明顯安全的處境下,和某些女人的做作不同,小女孩的媽媽沒有像提防人販子那樣看筱鬧鐘,只是語氣平常地問女兒:“你剛剛在和別人說什么?”
小女孩解釋說:“是昨天吃飯時店里遇到的姐姐。”
白衣女人看著筱鬧鐘說:“是廚寶餐飲店的店員嗎?”
筱鬧鐘說:“是的,昨天見到你女兒,她真可愛。而且好倔,她知道她爸爸出了車禍,憋著不說。”
小女孩突然眼淚汪汪道:“我想要去醫院里看爸爸。”
白衣女人把她抱在懷里,愧疚地拍著她的背,說:“你擔心你爸爸,應該早點說,不需要瞞著我們。”
筱鬧鐘突然很渴望知道,怎樣的人生道路與經歷,才可以變成這樣的女人,并擁有這樣美好的家庭。但是她與對方并不相識,如果冒昧詢問實在唐突。轉念一想,就算是問了,也沒有多大的意義,自己根本成不了這樣的人,而且,如果要說起幸福的機會,她曾得天獨厚,可以撿天上掉落的流星,結果是連流星也抓不住,她用什么風去步云登月?
倒是白衣女人先主動關懷她,說:“你讀過書嗎?”
這是個令人心虛的問題,筱鬧鐘說:“只讀到高中。”
白衣女人說:“你那么年輕為什么不去念個大學,不過,高中學歷也完全不需要在餐飲店里打工。”
這時候,白衣女人的手機響了,是小女孩的爸爸打來的,她于是朝筱鬧鐘揮了揮手道別離開,小女孩趴在她的肩膀上,又在向筱鬧鐘揚手飛吻。
白衣女人沒有開車,沿著電動車道慢慢地遠去,小女孩的頭很快就轉過去了,筱鬧鐘卻仍流連,一只廣場鴿子飛到她的肩頭,才讓她回過了神,她攤下肩膀,仿佛鴿子聽得懂她的話一般,說:“寶寶,我可沒東西喂你,你得告訴我玉米去哪買。”
鴿子仿佛聽得懂她的話,振翅往一家寵食店飛去,筱鬧鐘緊隨而去,每走一步,天云壓低了半樓,走到鴿子屋旁的寵食店前時,雨已經開始落了。
廣場上的人們避雨而去,眨眼只剩筱鬧鐘一個人。她也想找一個屋檐躲雨,卻發現自己已失去港灣。
身旁有雨滴在敲打葉子,她覺得那種聲音挺安心,于是順著鴿子屋旁邊的一條卵石道,步入森林,森林中的飛鳥紛紛噤聲,但是隱約可見衣香鬢影。
在一棵結滿果實的樹上,一只大鷹挺胸立在枝頭,筱鬧鐘陡然被它的氣魄懾住,身體變得直挺挺,卻只聽大鷹用渾濁音說:“還記得我嗎?鬧鬧姐姐。”
筱鬧鐘覺得它如此眼熟,分明是那年喪母之后和益母草最艱難的日子里,被雷擊打落的那只小鷹。
似乎不想讓大鷹看出自己的憔悴,筱鬧鐘搶道:“你是那只與他有緣的鳥,現在的你過得是否幸福?”
大鷹說:“托你跟他的福,我已經不再害怕雷電了。”
筱鬧鐘問:“你成家了嗎?是否跟你家人提起過他?”
甫聞此言,她的身后隨即號起了雛鳥群的合樂,回頭一看,是一叢團團在地面枯草堆里的瘦雀,仿佛孩子看到家里來了客人,紛紛比誰的嘴甜。
見筱鬧鐘不解,大鷹解釋道:“自從離開了你們,來到這個森林里,這里所有小廝都是我的家人。”
又說:“鬧鬧姐姐怎么樣呢,怎么沒跟他在一起?”
筱鬧鐘搖搖頭,哽咽道:“如果我還能跟他在一起,連囚徒都會是我的家人,可我已經要向佛懺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