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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定聞言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對著陳婆子說道：“嬸子是說那個牛大妞是嫁到城北的岳九鹽家里去了？”

陳婆子聞言拍著自己的大腿狂笑著說道：“人是進(jìn)了岳九鹽他們家沒錯，但可不是嫁進(jìn)去的，牛大妞是被她父母以60兩的價格給賣進(jìn)岳家當(dāng)奴婢去了。更可笑的是牛家人還對外還說他們家簽的是典妾的文書，一問年限就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來了，這是想騙誰呀，也不仔細(xì)的想一想，誰家會花60兩銀子典一個三十多歲的妾進(jìn)家門?！?

典妾這個詞語對于考古出身的沈晨靄來說并不算陌生，在中國的古代，妾的地位十分的底下，一般來說與貨品無異，主人家納妾之時給的資銀叫做‘買妾之資’，從字面上就可以理解其意思，既然是買回來的東西，主人家自然是想用就用，想賣便賣。

這一點在宋朝的時候尤其突出，宋時官宦權(quán)貴之家，男主人之間相互贈送美妾在當(dāng)時是很流行的一件事情，那些被送來送去的妾室們?nèi)羰怯辛撕⒆?，男主人與當(dāng)家主母若是認(rèn)下了，那便算是庶出，好歹還能有個身份，若是不認(rèn)那孩子便會隨妾室的戶籍，妾是良籍，孩子便是良籍，若是連妾也不算，只是一個美婢，孩子自然也就只能是賤籍。

至于宅斗小說當(dāng)中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的寵妾滅妻的橋段，除了皇宮之外，在其它的地方都需要非常特殊的條件才能夠形成。

第一條便是主母的娘家落魄，她本人還要肯定不能生育。第二條便是妾室的身份特殊，主母不能隨意發(fā)賣，而那個妾室除了長了一張狐貍臉之外，還得有一顆狐貍的腦子，不然是保不住命的。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那就是家里男主人的腦子必須進(jìn)水，而且是得進(jìn)到無可救藥，這樣他才能對外界異樣的眼光全然不顧，安下心來寵他自己的愛妾。

而抬妾為妻，那就更不容易了，中國古代自周朝開始，就已經(jīng)很明確的提出‘毋以妾為妻’的口號了，而唐、宋、明、清朝的法典婚律上更是很明確的記載了給予以妾為妻之人的懲罰。

《唐律疏議·戶婚律·以妻為妾》：“諸以妻為妾，以婢為妻者，徒三年。以妾及客女為妻，以婢為妾者，徒一年半。各還正之?！?

《宋刑統(tǒng)》卷十三條：“諸以妻為妾，以婢為妻者，徒二年。以妾及客女為妻，以婢為妾者，徒一年半，各還正之。若婢有子，及經(jīng)放為良者，聽為妾?！?

看到?jīng)]有，以妾為妻的人不但雙方都要蹲監(jiān)獄，而且監(jiān)獄蹲完之后還要各還正之，也就是說出來之后原來是什么身份就還是什么身份，這場大牢算是白蹲的。所以別說是達(dá)官貴人了，就連普通的百姓人家，也少有這么干的。

后世的《金瓶梅》與《紅樓夢》中都有抬妾為妻的故事，但是這兩篇故事都是明清時期書寫的，那時朝廷對于以妾為妻的懲罰是‘凡以妻為妾者，杖一百。妻在，以妾為妻者，杖九十，并改正。若有妻更娶者，亦杖九十。’

兩相一對比，懲罰力度小了不少，而且滿人在入關(guān)之前，各位福晉之間的地位并沒有明顯的尊卑，而明朝經(jīng)元之后，正妻在家中的地位也沒落了不少，所以這種事情在民間應(yīng)該還是會有的，但是在官貴人家，只要是他還想要頭頂?shù)臑跫喓湍X袋上的爵位，就沒有人敢明著這么干。

妾的地位雖然卑賤，但是確實是有人需要而且市場巨大，在加上真的有很多急等著用錢又不愿意賣身為奴的平民，所以典妾這個行當(dāng)也就應(yīng)運而生了。

典妾，看著兩個字就能明白它的意思，是好人家的女兒典當(dāng)為妾，既然是好人家的女兒，那么她自然便是良籍，既然是典當(dāng)?shù)哪且欢ň蜁袀€時間，并且允許女孩的家人贖人，這樣的女孩主人家可以轉(zhuǎn)送，但是無權(quán)打罵，更沒有權(quán)利決定她的生死。

所以這樣的女孩典當(dāng)?shù)臅r間到了之后依然是自由身，期間其所生的孩子歸男方所有，若是無所出，則時間一到便可自行離開。

雖然是這樣，但是典妾對于女孩及其家人來說依然是一件與極其名聲有損的事情，不少人家有這個心思的，也都是偷偷摸摸的干，如同牛家這樣肯大聲說出來的人家，還真的是聞所未聞，不過剛剛陳婆子說的什么好像牛家還不止是典妾，他要是沒有聽錯的話，他們家貌似是把牛大妞給賣成奴婢了？

奴婢是賤籍，在律法上面的地位等同于牛馬驢羊，除非主人家心善放你從良，否則這輩子都是他們家的‘牲口’。

既然是‘牲口’當(dāng)然是沒有人權(quán)的，是生是死全憑主人家的心思，只要主人家能給出一個理由，不管合不合理，官府都不會細(xì)問一個奴仆的生死。

典妾和賣身為奴這兩點可是有著本質(zhì)區(qū)別的，牛大妞她爹娘到底辦的是哪一種文書？

見屋里的人都對自己的話題十分的感興趣，陳婆子也不藏著掖著了，很是肯定的說道：“一定是賣了的，岳家那邊請的是牙婆而不是媒婆，所以牛大妞不可能是嫁過去的。典妾的話現(xiàn)在的行情大家都知道，黃花大姑娘也不過是一年20兩銀子，她們家的牛大妞都三十多了，憑什么典出60兩的價錢，大家又不是傻子，想一想不就全知道了。更何況岳家請的那個牙婆我熟的很，她親口承認(rèn)了牛家是把牛大妞給賣了，這還能有假不成?！?

羅定聞言點了點頭，頗有幾分玩味的說道：“既然是岳九鹽的家里買了她，那我就放心了，那個家里可不是好混的，牛大妞這一回要是在折騰，那可就真是在找死了?！?

陳婆子聞言低笑了一下回到：“誰說不是那，這可是天堂有路她不走，地域無門偏要闖，在羅家好好的嫡妻不做，這下好了，被她爹娘賣進(jìn)了鬼門關(guān)，這回想要再翻身，以她牛大妞的性格，那是真難呀?！?

作者有話要說：牙婆是對古代專門從事人口買賣女性的稱呼。雞子是中藥當(dāng)中對于雞蛋的別稱。文章當(dāng)中各個朝代的律法來源于百度，如果有不對的地方，歡迎大家過來指正

☆、第 24 章

他們兩個人說的熱鬧，坐在一旁的沈晨靄確是聽的滿頭霧水，不過從他們言語之中的意思來看，似乎牛大妞找的那個下家并不是什么善茬？

仿佛是看出了沈晨靄的疑惑，坐在一旁的陳婆子便與他說道：“給人家當(dāng)牛做馬哪里就是那么容易的，一個不好挨打都是輕的，不知何時主人家心情不好，命沒有了都不知道要跟誰說理去。晨哥兒你是命好，遇到了羅定，把你的戶籍給改回來了，要不然頂著奴籍，落到哪家的手里都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羅定聞言說道：“不是奴籍，當(dāng)時那個人伢子只不過是讓晨哥兒寫下了賣身契而已，他還沒有來得及去衙門把晨哥兒的戶籍給改過來。所以晨哥兒當(dāng)時只是流民而不是奴仆?！?

流民也是賤籍，不過朝廷對他們的管理相對奴籍來說要寬松不少，至少把他們的戶籍贖出來的時候，是不用向衙門交那一大筆手續(xù)費的。

其實不用他們說，沈晨靄也能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戶籍應(yīng)該是平民，因為自古良賤不通婚，這里大致也是一樣，所以羅定既然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光明正大的把他給娶回家，那戶籍的事情肯定是早就已經(jīng)處理好了的，要不然那張賣身契他也不可能燒的那么痛快。

羅定見沈晨靄似乎無意在繼續(xù)戶籍這個話題，連忙把話轉(zhuǎn)過來說道：“咱們鳳城緊挨著兩座鹽湖，所以自古這里便是鹽商們的聚集之地。我們口中所說的那個岳九鹽，其實并不是一個人的名字，只因為他家里面姓岳，排行第九，又是在做食鹽生意的，所以才會有岳九鹽這么個外號?！?

羅定說完又看了看沈晨靄，見他聽的仔細(xì)，心知他對此事是感興趣的，便又繼續(xù)說道：“岳九鹽原名叫做岳沖，在家里面雖然是行九，但是在他前面的那幾個哥哥都沒有養(yǎng)住，所以他是雖然是第九，確是岳家的獨苗。岳家本來也只是城里的平民之家，后來才做起的鹽運生意，販賣食鹽算的是掙錢的買賣，所以不過就是幾年而已，他們家現(xiàn)在再鳳城里也能算的上是一流的富裕人家了。”

沈晨靄聽過之后想了想問道：“聽你這么一說，那岳九鹽至多也不過就是一介富商而已，為何你們會說牛大妞進(jìn)了他的家門，就是要到大霉？難不成他為人刻薄，時常會打罵家中的奴仆嗎？”

羅定與陳婆子兩個人聞言面面相覷，最終還是羅定開口說道：“不是的，岳九鹽這個人很豪爽，仗義疏財?shù)氖缕饺绽镆彩菦]少做的，初見之人要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會當(dāng)他是普通的財主，不會有人想到他是一位鹽商?！?

“為什么”沈晨靄眼里滿是問號的看著羅定。

羅定見狀笑著回到：“世人都知道販鹽賺錢，所以打它主意的人歷來都不在少數(shù)，官府為了控制食鹽的販賣，給每座城市的鹽引都是有數(shù)的。僧多粥少的情況下，想要拿到那幾張為數(shù)不多的鹽引，就只能是大家各憑本事了。鳳城的鹽引一共只有六張，其中四張都在官府衙門的手里，由他們進(jìn)行調(diào)配，余留出來的那兩張里有一張就被岳九鹽給拿到了。鳳城的商戶不下百家，偏偏就是他拿到了那兩個名額中的一個，從這里就不難看出他的手腕與心計了。而且岳家不但有鹽引，他們在鹽湖的旁邊還有個鹽場，那個鹽場在大乾建國之前，岳家就已經(jīng)建立起來了，當(dāng)時那種兵荒馬亂的狀態(tài)，以岳家一介白身能夠守的住一家利潤豐厚的鹽場，可見岳老九有的可不光是手腕和心計，這里面的水一般人可是探不明白深淺的?！?

羅定雖然沒有明著說什么，但是沈晨靄確是瞬間就聽明白了，能夠在競爭如此激烈的鹽商里面混出一片天地，這位岳九想必是自有一番了不得的手段。

說不定他們口中的那位岳九鹽就是一位黑白通吃的主，這樣的人物當(dāng)然不會是個善茬，以牛大妞的那副脾氣，進(jìn)了岳家要是還不知道改改，那真的是有苦頭吃了，難怪會被別人說成是進(jìn)去找死的。

“這樣的人家牛家那些人怎么敢把姑娘給送進(jìn)去？”沈晨靄疑惑的說道。

陳婆子一聽立馬接道：“他們怎么不敢，那位岳九的房里可是一位知心的人都沒有，到現(xiàn)在他還是光棍一個人。他們老岳家?guī)状鷨蝹?，現(xiàn)如今他都快要三十了，他們家雖說沒有人敢催他，但是暗地里打聽他的人可不少，牛家人這會兒只怕正在打著什么歪主意那，若是真的成功了，以岳家的能力，那是良是賤還不就是主家一句話的事兒。只不過他們這回卻是打錯主意了，我聽那個牙婆說岳家這回買的奴婢，不是去伺候岳九本人的，而是要去侍奉他爹岳老爺子的。那岳老爺子都已經(jīng)五十多歲了，想必岳九是不會想要家里多出來一個后媽來的，所以牛大妞這一回要是老老實實的倒還好，在想什么歪點子，那可就懸了?！?

就在沈晨靄沉思的時候，原本坐在炕桌的旁邊，乖乖的等著他喂食的小山，在久等不到雞蛋羹的情況下，只好張開了嘴巴，沖著沈晨靄發(fā)出啊啊的聲音，示意他自己還要吃。

被小山的乞食聲喚回神智的沈晨靄，這時才想起來還有兩個孩子在這里，他們兩個可是牛大妞親生的，當(dāng)著兩個孩子的面，他們這樣肆無忌憚的的討論真的好嗎？

想到這里，沈晨靄就連忙去看那兩個孩子，小山倒是沒什么變化，他太小還聽不懂，現(xiàn)在依然執(zhí)著的長大嘴巴等著沈晨靄喂食。可月桂那個孩子就不是了，只見她低著頭，讓人只能夠看見她的頭頂，手中那個煮雞蛋才吃了一半，另一半現(xiàn)在被她拿在手中，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沒有在動口。

看這孩子的樣子，想必他們剛才說的那些話，這個孩子是聽懂了的，現(xiàn)在她的心里得挺難受的吧，畢竟那是她的親媽。

于是沈晨靄開始想辦法要安慰她，只不過他試了幾次都沒有說到點上，也就是一些干干巴巴的‘你別難過呀’‘不會有什么事’之類的萬能應(yīng)用詞。

相較于沈晨靄的緊張，羅定那里則要淡定的多，他見月桂只是低著頭不說話，對沈晨靄笨拙的安慰也沒有任何的反應(yīng)，于是羅定便對她說到：“桂姐兒你今年雖然只有六歲，但在我眼里那不算小了，我如同你這么大的時候早就已經(jīng)學(xué)會明辨是非了。現(xiàn)如今我們家里家外的事情都不會避著你，就如同你母親這件事，再嫁是她自己選的，沒有人逼她，把她賣了的也是她父母，與我們無關(guān)。雖然我們今天說的這些話里有看笑話的意思，但若不是她自己做的太過，怎么會落得今日的下場。你心里若是有別的想法，大可以全部說出來，是什么我們都聽著，咱們今天把話都說清楚了，省得你把不滿壓在心里，反倒要埋怨我們不通情理?！?

一直都在沉默的月桂聽了羅定的話終于有了反應(yīng)，她一口將已經(jīng)涼掉的半個雞蛋塞進(jìn)了自己的嘴里，含含糊糊的說了一聲：“我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