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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幾個小時的醞釀,知薇已是心中有數,所以皇帝剛問了一句“你懂英吉利語?”,知薇就趕緊回道:“奴婢跟哥哥學過兩句,就會那么一丁點兒。”
“你大哥?”
“是,大哥也只會那么一兩句,大約是跟某個傳教士學的,全都教給我了。”
“那除了方才那一句,你還會點什么?”
“奴婢會說how are you,how do you do,還有how old are you。旁的就不會了。”
這都是從前學英語的時候常用的句子,知薇張嘴就來,但她也沒胡說,剩下的就要好好想想的,多年不用真有點忘了。
皇帝一聽她how來how去的就想笑,強忍著又道:“你倒學得挺專一。”
“是奴婢哥哥本事不夠,就會那么幾句。”
皇帝卻有點不信。沈知方是個當兵的,騎馬打仗是把好手,學問嘛就很一般的。皇帝從前召他進來說話,略說些高深的文言他便聽不懂。這樣的人會跟洋鬼子學說英吉利話?
可若不是那樣,知薇又從何處學來。總不至于她除了一個會說吳儂軟語的乳母外,還有個會說英吉利話的奶媽吧。
他漸漸發現,知薇身上有很多謎團,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她不像個大家閨秀,有時候愛耍小聰明,不那么端莊穩重,也不怎么講究三從四德。她之所以對自己敬畏,不是因為天道皇權,而是因為他能殺了她。
她是個怕死的小女人,又對出宮有著絕對的執著。皇帝從沒見過她這樣的,一般的女人入了宮便不會想著出去。若能得幾分圣寵便滿心歡喜。可她一點兒不在乎,哪怕終身不嫁都不嫁給他。
她明明出生京城,卻對南方的事情知之甚多。自小養在深閨,卻懂西洋話。而且她剛剛見著洋鬼子并不吃驚,也不怎么好奇,更不恐懼,仿佛從前便見過一樣。
皇帝哪里知道,知薇上輩子活在繁華的大都市,老外見多了。去個熱鬧點的廣場動不動就能跟老外擦肩而過,去哪兒買杯咖啡,旁邊一個藍眼帥哥。有時候坐趟地鐵也能碰到個說著一口憋腳中文的大胡子叔叔。
這樣的知薇當然不會對洋鬼子產生太大的興趣,和這個年代養得過于精細的小姐不同,她那成長的環境若叫皇帝知道,定會認為她像是被當男兒一般養大的才是。
皇帝微微抬眼打量她,發現她在走神。眼神明顯沒有焦距,不知道看向了哪里。于是他問:“在想什么,想著怎么應付朕?”
“奴婢不敢。”
“你還真敢。”見知薇笑得勉強,皇帝話鋒一轉又道,“行了,你既學過幾句西洋話,那法蘭西大使這次來送些東西過來,朕回頭讓人搬你屋里去。”
“奴婢不敢得皇上賞賜。”
“那就賜頓板子,可好?”
“不不,奴婢還是要賞賜吧。那都是些什么,西洋來的小東西嗎?”
“朕也不清楚,還沒開箱開過。聽說是法蘭西王妃愛用的東西,想來是姑娘家的東西。朕這兒用不著。”
知薇很想勸他那就送給后宮諸嬪妃吧,但一想他肯定要嫌自己多嘴,還是算了吧。西洋使節送來的東西肯定不差,又是王妃用的,搞不好是化妝品香水之類的。
知薇倒也有點好奇,回屋后便等著。大概黃昏時分還真有人送了一小箱的東西來,擺在她床頭的桌子上。當時雪容當差還沒回來,知薇一個人在屋里,便開了箱子仔細看。
上頭那些確實如她所想,有涂臉的香脂,還有漂亮的五色瓶子,打開一聞濃的淡的香味都有。還有一面精致的西洋梳妝鏡,兩個小鏡盒,并其他一些亂七八糟女人愛用的東西。
總之這些東西和知薇在現代用的還是略有差別,但已初步雛形,跟宮廷御制的那些大不一樣。
她正翻得起勁,冷不丁看到箱子下面像是壓了幾塊布料,她便在想會是西洋的裙子嗎?
于是她把上面的東西移走,繼續往下翻。起先她看到的只是一塊白色的西洋布,掀開一看里面的光景,卻是差點沒把她給嚇暈過去。
老天爺,打死她也想不到,這箱子下去竟整整齊齊地放著幾只bra!那是跟現代款式極為相似的bra,一見之下令她十分懷念,可拎起來看了兩眼又覺得太過震驚,于是只能重新扔回箱子里。
皇帝說了,他沒打開看過,那他應該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若叫他知道,會不會氣得臉紅脖子粗。堂堂天朝大國,西方來使竟送內衣過來,豈非叫人惱火。
知薇再次感嘆,洋鬼子果然一直這么彪悍,甭管是古代還是現代。
那東西當真燙手,知薇一時不敢再看,也怕雪容回來看見了不好交待,匆匆將東西放回箱子里,擱進柜子鎖了起來。
可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又覺得就這么擱著怪可惜的。這年代也有所謂bra,就是肚兜。樣子是挺好看,用料也考究,可對她一個現代人來說,到底不如洋鬼子的好用。
她都三年多沒用那玩意兒,現在突然看見竟想得慌。
于是第二天一早起來,趁著雪容還在睡,知薇悄悄拿了一件換上,外頭厚重的衣裙一穿,全都遮掩住了,一點痕跡沒露。
穿上那東西她自在了許多,到底上輩子穿了十多年,這習慣一下子改不掉。
待到雪容洗漱干凈后,兩人便一同出門去。到了外頭才發現,原來昨夜竟下了一夜的雪,滿世界一片雪白的光景,迎面一陣寒氣撲來,兩人同時打了個哆嗦。
然后她們便去領今天的差事。
知薇給皇帝的中衣已繡好了,和小莊子說好讓他晌午過來拿。后花園沒什么差事,如皇帝所說的,冰天雪地花也開不了,這里又不像壽康宮還建暖房,知薇她們一下子便閑了下來。
可事情總會有的。管她們這撥人的帶班首領章公公是個有一說一的人,不像馬德福和小莊子,對知薇和皇帝的關系他并不知情,只將她當尋常宮女看待。
兩人到了他跟前后,只見他嘴一努,便吩咐道:“去將尊義門前的雪給掃掃,回頭皇上還要出門去。”
兩人沒多話,領了差事便去了。掃雪不是個輕松的活兒,都說下雪不冷融雪冷,這會兒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宮女不如太監,衣裳穿得都薄,又是在戶外工作,一陣冷風吹來,裹挾著雪末子直往脖頸里鉆,才沒掃多久知薇和雪容兩個人的后背便都濕了。
雪容有點不高興,覺得章太監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存心折騰她們。反倒是知薇心寬,只想快點掃完拉倒,回頭進屋喝杯暖暖的濃茶,這一身寒氣便去了。
兩個人正在那兒掃著,迎面走來一個人,雖是迎著風雪,身板卻挺得筆直。他手里拎個藥箱,面色一如往常般平靜,直到與知薇打了照面,那神情才微微一變。
知薇好久沒見著傅玉和了。上一回她被人算計差點丟了性命,聽說皇帝宣他來給自己診脈了。這樣的大人物給她看病,當真是屈才了。
只是那時候她睡著,沒機會同他道聲謝。這回兒既見著了,話雖不能多說,迎面便行了個福禮,只盼對方能明白。
傅玉和眼見她身子大好,臉上的肌肉有些許活絡,又一眼看到站她旁邊的雪容,不由微微皺眉。
這姑娘傾心于他他一早便知,但每每見到他便露出那樣一副期盼的面容,傅玉和著實有些苦手。她是犯官之后,他也沒辦法救她出水深火熱。若他真不顧自身安危去求皇帝,估計也成。但到了那時,皇帝一定會將她送入他家,成為他的妾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