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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福貴揮刀砍下了一顆腦袋。
他拎起這腦袋,從眉毛到下巴地仔細打量了片刻才丟下,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這個舉動讓與他一道的范陽士兵也不由毛骨悚然,他們不約而同地向旁邊讓開了幾步。
安郡王[1]帶領兵馬去往長安,是要殺掉媚上欺君、污蔑忠臣的楊國忠,自十一月以來,范陽兵馬一路勢如破竹,臘月初,輕取靈昌,又三日,陳留已克。
范陽的邊軍不是中原各地守軍,他們在邊境時常有出戰的機會——至于殺的是誰倒不重要,奚人和契丹人固然可以是他們刀下亡魂,蒼云軍[2]也沒什么不同。
戰爭激發了他們嗜血的欲望,去往長安的道路上每個人都戰意激昂,熱血上涌,這讓他們完全忽略了自己成為刀下亡魂的可能性,哪怕身邊的人肢體殘缺腦漿迸裂地戰死,他們的狂熱也無法被澆熄。
劉福貴是個特例。
劉福貴對這場戰事毫無熱情,但他殺人不眨眼,舉刀揮下時輕描淡寫仿若無事,又不怕死不畏傷,哪怕被血潑了一身甚至被人捅個對穿,他臉上都不會露出什么表情,這種冰冷和淡漠在一片狂熱之中不免顯得尤為突出,尤為可怖。
殺人對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值得熱血上涌的事情,這件事平平常常,就像倒一杯茶水、或者飯桌上挾一片菜蔬一樣,不值得投注情緒,受傷或者被殺也是一樣。
他是個瘋子,是那種看起來平靜,其實卻瘋到了極點的瘋子。
此時他砍掉的是尸體的腦袋,準備憑腦袋計數領軍功,他一個也不多砍,一個也不少砍,既不吵吵嚷嚷,也不搶奪爭功,好一個與人無爭的方外之士,只是旁人見他神情動作如此輕松自然,均不由汗毛倒豎。
中原官兵多年未經戰事,遙遙看到范陽兵馬就開始怯戰,兩軍對陣不多時,范陽邊軍便知道對手不足為懼。
果然也不足為懼。
俘虜們跪在地上,俯首帖耳不敢有一丁點多余的動作,哪怕他們的袍澤弟兄在他們眼前被人梟首也是一樣。
前方城中忽然一陣喧嘩,安郡王之子攜一群親兵打馬而出,停在安郡王車駕之前,大叫哀哭。
劉福貴把腦袋丟在一邊,盯著那處不挪眼。
他耳力好,聽得見安慶緒哭喊的是什么。
車駕中很快響起一聲哀叫:“我有何罪,已殺我兒?!”
——安祿山長子,在長安娶了郡主的安慶宗,被皇帝給判了腰斬。
安祿山有什么罪,他肚子里明白得很,他的反意不是一日兩日,先前由著康夫人和長子留在長安,難道沒想過等他造反皇帝會做什么嗎?
如今的哀哭,卻不知道到底有幾分是真心,幾分是作態。
不管安慶宗究竟為何而死,失去長子的事實終究使安祿山憤怒,他從車駕中艱難地探出身軀,對一眾范陽士兵怒吼:“爾等拔刀,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