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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可喜的是天策府一年到頭除了任務(wù)就是訓(xùn)練和加訓(xùn)還有加訓(xùn)加訓(xùn)以及加訓(xùn),這讓他一口老血不知該不該吐的謠言慢慢的也就消停了。
他甚至都把它忘了。
整件事,從被葉輕喜歡著,到他拒絕了她,再到那些可笑的謠言。
杜錚可以自信而瀟灑地說,這一切,他都未曾縈懷。
對,他可以這么說——在他左手邊那位兄弟捂著新兵的嘴把人拖走之前。
洛道荒原枯樹,累累白骨,他站在那個看得出來至今不能放棄喜歡他的妹子身邊,心潮涌動,不知何言。
當年那份童稚青澀的喜歡,十幾年過去,讓他實在難以裝作瞧不見了。
可是到底為什么?他相貌平平身世飄零,跟藏劍山莊比起來那幾金積蓄也根本不夠看,年紀白長她許多歲,卻也不過是天策府一普通校官……對了,他們還有一場那么尷尬的初見!
從頭到腳,她到底喜歡他什么呢?
她的這份心情就像,就像……
就像有人初學(xué)一招槍法時,誰都不會把這招當回事,但倘若這人日日夜夜反復(fù)磨煉,十幾年后,這一招便是再怎么普通,也該變成讓人不敢小覷的殺招了。
又好像,是有人突然把山一樣的奇珍異寶擺在你面前,不說緣故,不求回報,只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你不肯收下。
杜錚面對這樣的殺招,這樣的珍寶,何止不敢小覷,還滿心撲通完了又撲通,連大氣也不敢亂喘一口。
時隔多年,同舍的弟兄們再次體驗了由杜錚導(dǎo)致的“睡不好”。
……主要是宿醉,其次才是杜錚的唏噓。
右手邊那兄弟終于忍無可忍,一邊作嘔一邊把“從前被他們以為失戀因而得到了許多同情、如今看來似乎其實是他甩了妹子、當了人渣被大舅子報復(fù)竟然還牽連弟兄們”的杜錚趕出門去:“你滾……”
搞得好像千杯不醉是他的罪過一樣。
杜錚試圖辯護,卻只惹得左邊那位也掙扎起來向他丟了一個枕頭,而第三個受害人半躺在桌子底下,虛弱地喃喃:“滾滾滾滾滾……”
他被三個站都站不穩(wěn)的醉鬼關(guān)在了門外,想要破門而入,忽覺不對,回頭一看,李大統(tǒng)領(lǐng)站在不遠處,瞅著他的眼神十分之復(fù)雜。
當眾扎馬步的的記憶咣當砸在心上,杜錚故作鎮(zhèn)定,冷靜地向李大統(tǒng)領(lǐng)行禮,假裝自己只是出來走走。
如果不是這次被趕出來,杜錚會很快把這次見面拋在腦后,拼酒的事兒偶爾提起也只是為了嘲笑那三個損友,若將來有緣能與葉輕再見時,他會又一次震撼于葉輕的堅持,或許到那時候,她的一個眼神,就能擊潰他的固執(zhí)。
但凡是個男人,面對真摯純誠喜歡自己十幾年的妹子多少都會有幾分動容,那個妹子還恰好又聰明,又好看,還有一副好心腸。
他是個很正常的男人,會心動一點都不奇怪。
然而……
看到葉重獨自喝悶酒的一瞬間,靈光一閃,一個奇特的念頭攫住了杜錚的心神。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直被針對的真相:這跟天策府的老笑話沒有半個銅板的關(guān)系,那個秀坊姑娘說的“你可別想玩弄我們阿輕的心意,有人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呢”,也并不是他起初所以為的那個意思。
葉輕喜歡著他,她也一直被某人更為隱蔽和沉重地愛著,只是她從沒發(fā)覺而已——這件事給他帶來的震撼,甚至超過了葉輕對他持續(xù)十幾年的戀慕。
舊日記憶襲上心頭,他無意識地晃動著手里的酒壇,震驚非常,困惑于男女之間的情意為何能這般復(fù)雜:柔軟,婉轉(zhuǎn),堅韌,沉重……而這般情意,又為何會帶來毀滅性的結(jié)局。
他趁著那股子震撼問葉重:“你那么喜歡她,為什么總讓她誤會你?起初你讓她以為你們血緣相系,后來又叫她以為你瞧上了別人,我說你到底哪里不對?還是你覺得跟自己較勁有意思?”
葉重低著頭,眼神渙散,顯然是醉得不輕:“關(guān)你什么事?”
“我也喜歡她。”杜錚脫口而出,“你要是不肯說,我就真的……”葉重眼皮也不掀,伸手就去摸劍,杜錚自知失言,連忙投降,“我不過激你一句——是我冒失!對不住!”
葉重皺著眉頭,似乎是費了老大力氣才把他這話的意思解析完畢,但他沒松開劍,反倒益發(fā)殺氣騰騰起來:“你當……這是個玩笑嗎?”他喘口氣,望著杜錚,醉眼朦朧,“你敢,當這是玩笑嗎?!”
杜錚啞然,他還真不敢。
葉重約莫也看出了他的答案,松懈了下來:“你若是……誰若是敢……”
“你到底為什么不告訴她?”杜錚尷尬道,“總不至于是因為,呃,我……”
葉重抬手蒙住了眼睛,露出了醉酒者特有的、哭笑難辨的怪異表情:“……我們不一樣……”
杜錚徹夜未眠。
他終未能理解葉重和葉輕各自的頑固,但他意識到一個問題:與葉重的那份珍重小心相比,他那種與旁人無異的心動、可有可無的好感,算得上什么?
……算不上什么。
一直以來是他太過自以為是,竟然只把葉輕的心意當做一件難以應(yīng)付的、送上門來的奇珍,現(xiàn)在想來,他或許根本配不上葉輕那份癡情。
長到而立之年,杜錚還從未如這一刻般誠惶誠恐過:他對你愛愈性命,而我何德何能,竟然蒙蔽了你的眼睛?
葉重再次去往南詔時,莫憑欄作為他師父顏真卿的聯(lián)絡(luò)人恰正跟在杜錚身邊,葉輕鼓起勇氣寄來的書信,杜錚還沒來得及詫異“葉輕為什么會給他寄信”,就先落在了收信十分順手的莫憑欄手里。
長歌門碧波如鏡,莫憑欄拿著信,頭也不抬,語氣平平道:“蠢貨。”
杜錚覺得這應(yīng)該是在罵自己——他敢發(fā)誓,莫憑欄盯著的是他水里的倒影。
幾日相處,杜錚已經(jīng)從頭到腳每一根寒毛都明白這位書圣弟子嘴上不饒人的道理,恰他又是葉輕的好友,自洛道相逢后一直對葉輕有幾分心虛的杜錚也只好白挨了這句罵。
莫憑欄一邊看信一邊自言自語自問自答:“你到底怎么想的……算了我不想聽。”
杜錚:“……”
他是怎么想的?
他想他不應(yīng)該這樣下去了,不應(yīng)該再繼續(xù)裝作一個堅毅冷酷的石頭人,同時卻又暗自放縱著沾沾自喜。
當斷則斷,他應(yīng)該做得像個真正的戰(zhàn)士。
等杜錚回過神來,莫憑欄已經(jīng)挑高了眉毛,隨時準備開腔了。
杜錚連忙接過快要戳在自己臉上的那封信,尷尬一笑。
“記得回信。”莫憑欄語氣微妙道。
杜錚:“……”
剛剛發(fā)誓要離她遠點,她就要他的回信,這轉(zhuǎn)折來得太快令人措手不及。
他吞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展開信紙——還真是寫給他的。
那個堅持喜歡他十幾年卻一直忍著沒說的妹子,在信里同他打聽南詔的戰(zhàn)局,而她所以打聽,是因為那個暗暗喜歡了她不知多少年的人,獨自跑到南詔去了。
杜錚:“……”
說來也是好笑,明明她是那一團亂麻的中心,卻也是唯一一個真正沒搞清狀況的人。
杜錚十分慎重地寫了回信,給葉輕講了如今南詔的情形,雙方戰(zhàn)力的對比等等,總之就是一句話:形勢不錯,死不了。
葉輕很快來了下一封信,再下一封,又下一封。
杜錚從起初的忐忑到后來的習(xí)以為常,一直到有一天他錯開了應(yīng)該是莫憑欄收的那封信,順口問莫憑欄:“你要怎么回?”
莫憑欄尚未開口,他自己忽然驚覺,這些書信不知不覺間,竟已讓他忘了“離她遠點”的誓言。
而她在他心中,也逐漸從那個羞怯隱忍的影子,變成一個擁有真實的、鮮活的形象的、有趣的……呃……呃,朋,朋友?
……這事還真是不管他怎么想都尷尬得要命,所幸葉輕不知實情,這份尷尬只限于他。
他們在書信之中交談日益流暢,所言者也不再限于南詔,戰(zhàn)事了局之后,他們依然有可談?wù)撝隆?
他于是知道了葉輕離開藏劍山莊在外游歷,卻沒想到,追查那明教情報時,一時心有所感,竟然抬頭便瞧見了她。
隨著書信淡去的曖昧情懷忽然復(fù)蘇,杜錚深吸一口氣,警告自己千萬穩(wěn)住。
那名為赫連的明教弟子裝瘋賣傻到了讓人不忍直視的地步,杜錚卻暗自感謝他的搗亂,曖昧的氣氛被打破了,他沉著冷靜地上前,應(yīng)對情況,解決問題,覺得比起開元二十八年的拍馬逃竄,自己實在是長進良多。
赫連走了,他該當與葉輕道別,然后瀟灑上馬回府,再與她書信聯(lián)系,僅僅作為朋友的身份,說些無關(guān)痛癢的小事,勸她在外要小心注意……
做好的計劃全都被馬蹄聲打破,杜錚想起府中有關(guān)他感情問題的最新流言,剎那間,毛骨悚然。
“他不知何故把人妹子甩了,又后悔得不得了,正在竭力討好,妄圖挽回。”
女將們還多一句:“真是個渣男。”
杜錚:“……”
不是,這到底要他怎么樣啊?!
他整個人如在陣前般緊繃,盯著來人,萬沒想到葉輕竟然輕聲問道:“這是你的心上人?”
等等,這又是從何說起?他錯過了什么?為什么他在葉輕那里竟然多出一個“心上人”?!
一邊是府中單身狗們傳出來的自以為是的謠言,一邊是葉輕不知由來但顯然深信不疑的腦補,杜錚遭遇兩面夾擊,簡直用盡了前半輩子積攢的智慧和果決才勉強支走了其中一個——她走之前還特別微妙地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jīng)可以想象到今日之后流言將要傳成什么樣了——“那家伙假公濟私趁任務(wù)去私會人家妹子,怕府中的人說他壞話,見到府中的人就趕走呢!”
他為自己的想象一聲悲嘆。
嘆完了忽然意識到自己對著被葉輕誤以為是他心上人的妹子的背影悲嘆,這有可能會造成什么樣的誤會。
他暗自緊張了片刻,又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必要緊張。
這不應(yīng)該……是好事嗎?
無論葉輕因為什么原因產(chǎn)生了這種誤會,如果她能因他“另有所戀”而放下心事,這對他們而言,不都是好事嗎?
杜錚心情怪異地翻身上馬,沉吟良久,終還是對葉輕安危的不放心壓過了那幾分復(fù)雜情緒,低頭對葉輕說:“這幾日洛陽許是不太平,你要么趕緊回藏劍去,要么待在住處,盡量別離開,等這一陣過去,風(fēng)平浪靜了,再行走江湖不遲。”
說罷一面覺得自己語氣太過冷硬,一面又覺得這樣或許更好,掙扎片刻,補了一句:“你不必心急,想來不會很久。”
怎么可能不會很久?
杜錚第一次展開來自葉重的信件,毫不意外地發(fā)現(xiàn)這封信有關(guān)葉輕。
杜錚苦笑著看那封信件,一個的焦灼狂躁的葉重如在眼前。
她如今已經(jīng)離開洛陽,遠離危局,葉重卻猶自不放心,恨不得能將她擋在自己身后才好,他想到喝悶酒時悲喜難言的葉重,想到他看自己的兇狠眼神,想到他去往南詔數(shù)年間生死幾遭,歸來后才終于對他與葉輕之間的關(guān)系看開了幾分。
這份情意,何止思戀關(guān)懷而已?
又過數(shù)月,他站在烈火灼燒的戰(zhàn)場,遙見她策馬而來的身影,只當這是幻覺。
自知瀕死,心神也敢放肆,生死之際瞧見的是她的幻影,他想或許自己也早就動心,只是迷茫而膽怯才不肯承認。
倘若此戰(zhàn)能勝,倘若能活下來……他第一件事,便是策馬直奔藏劍,問她開元二十八年的話如今可還能成真,問她還肯不肯嫁給他!
結(jié)果,他活了下來,此戰(zhàn)卻遠不能說勝,而那時的葉輕,并不是幻影。
葉重回了藏劍,她也并沒有跟隨而去。
看到葉輕走進醫(yī)帳,若非躺在病床不得動彈,杜錚可以肯定自己掩飾不住那一瞬間沸騰翻涌的情緒。
她對他,又何止是心悅戀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