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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小船上，周遭一片寂靜，天上無星無月，唯一的光亮，便是岸邊燃起的熊熊大火，隔著一片火墻和濃煙，狼牙軍不死心地用弓箭射擊，葉重他們豎起盾牌，所有人安然度過，沒有人因此受傷。

但每個人都精疲力盡，死里逃生的喜悅敵不過疲憊，更敵不過袍澤、朋友、親人戰(zhàn)死的痛苦，幾名天策將士面露不甘，隔著烈火和狼牙軍，緊緊盯著天策府門。

天寶十四年，臘月初九這日，天策府陷落敵手。

船上沒有一個人說話，我身后響起一聲咳嗽，我回頭去看，葉重黑著臉，正居高臨下，緊盯著我。

……誒呦……

“你不要命了！”他憋了半天，牙縫里擠出這么幾個字來。

我有心辯解，跟他說，到今日之前我都沒想到自己可能會死，但是張了張口，只覺得口中干澀，說不出話來。

他仍舊保持著一張黑臉，遞給我一個水囊。

我覺得這大概算是一種示好，于是放心接過來，潤嗓子的時候他就那么看著我，等我想開口了，他一抬手，做了個阻止的動作：“算了，我不想搭理你。”他說完，翻著白眼走開了。

我有心埋怨他不夠和氣，又覺得畢竟先是我不聽他的話，他再怎么生氣也是我活該，只是，這一天里生死之中走過一遭，他的不開心，似乎也不再是像從前那樣嚴(yán)重的大事，看他離開的背影，我竟一點都不覺得有追上去死纏爛打要他原諒的迫切感。

登岸已經(jīng)是次日清晨，岸邊沒有人接應(yīng)，洛陽城外尚且不見狼牙軍的蹤跡，如葉重所言，初六日陳留陷落，即便滎陽守軍也如陳留一般不能抵擋，狼牙軍到達(dá)洛陽城外，也得是一兩日之后。

天策西進(jìn)長安，朝廷派遣的平叛之軍進(jìn)駐洛陽，一兩天之后的洛陽之戰(zhàn)，就將決定這次叛亂是同前些年的數(shù)次一樣翻不起什么浪花，還是……還是，誰都不愿意想的那種發(fā)展。

雖說李大將軍要他們跟上去，但天策諸位將士都身負(fù)重傷，非得休息治療不可，馬上趕路同要他們命也沒什么區(qū)別。葉重帶我們休整的地方是少室山下，此處不是叛軍的必經(jīng)之地，叛軍會分兵去打天策府，卻沒理由來打一座和尚廟，至少兩三日內(nèi)我們應(yīng)當(dāng)無礙。

安頓好了之后，葉重便帶著幾人離去。

他此來一則是為了援助天策，二則卻是師門聽聞戰(zhàn)事，不知事態(tài)如何需要人來查探，如今既然朝廷已經(jīng)集結(jié)平叛大軍，又詔令各路節(jié)度使勤王，戰(zhàn)事至此也該告一段落，葉重自然就要回去了。

葉重臨行前我去送他，這一次他臉色好得多了，想必上回神情那樣難看，還是因為戰(zhàn)場兇惡的緣故。

他瞥了我一眼，叫一眾師兄弟先行。

“那個……”雖說比起戰(zhàn)亂生死，他的不高興簡直小事一樁，但此時我對上了他，仍是不由得訕訕，不敢問他心情如何，只好問，“我這樣亂跑……大師伯，他可生了氣么？”

葉重聞言板起臉來，瞪了我半晌：“你也不小了，怎么還是這樣任性？”

我垂首默然聽訓(xùn)。

然而斥責(zé)遲遲不來，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葉重根本沒有在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遠(yuǎn)處，神情悵然。

我頗忐忑地問他：“你這是怎么了？”

他不答話，我想起船上他說懶得搭理我，又想起這一路他竟然只同我說了兩句話，不知怎么的，心里益發(fā)虛了起來。

自小便是如此，倘若做錯事之后二師伯劈頭蓋臉訓(xùn)我們一頓，我們便知可以死皮賴臉糾纏一番，可若是他一字不提，只是對我們冷淡以待，那必是他心中怒火滔滔，我們禍闖大了，該要乖乖改正，且必須得受罰才行。

葉重身為藏劍三代弟子之首，二師伯這一招，他可真是學(xué)得爐火純青。

“你已經(jīng)到了這樣的年紀(jì)……”葉重收回目光，低下頭，身上散發(fā)著一股蕭瑟的味道，喃喃說，“要學(xué)著自己照顧好自己，師門也好，親長也罷，都不能護(hù)著你一輩子……你……”他艱難地看了我一眼，“你沒有聽我的話留在安全的地方，我并不覺得有什么不該，只是猶自覺得你還是當(dāng)初的小姑娘，待你一些多余的心事未能割舍，這是我的毛病，你不必這么忐忑。”

我……我從未聽葉重這樣說話。

他從前一直很少對我講過他的心事。我知身為藏劍三代弟子之首，師門予他良多，他久思回報，尤其大師伯目盲之后，他心頭鮮少輕松，可又覺得他畢竟身為兄長，有些心事說給幼妹總是不自在的，因此才總是插科打諢，覺得或許能叫他心事稍減，卻沒料到，反而斷絕他與我談心的路——有些心事說與我這妹子只是稍有不自在，說給其他任何人，卻真正是尷尬了。因此那些心事他藏在心里，日子久了，不知醞釀出了些什么，這才跑到南詔去參戰(zhàn)，更不知南詔又是怎么，才叫他回來之后又變了個樣子。

先前我問莫離裳，自小親密的兄長如今待你冷淡是何緣故，如今看來確實如我當(dāng)初所想，葉重正在摸索長大的我們該是如何對待彼此，該是親密如初，或者……或者要放開手，由著對方的心意自在為上。

我本不該對他如此小心翼翼，操這樣多余的心，他比我強(qiáng)大得多，早早便自知肩負(fù)重?fù)?dān)，比我更能經(jīng)得起江湖風(fēng)雨、時局變幻，比我所以為的更能擔(dān)得起師門之責(zé)，對我說心事那些小小的不自在，他根本不會放在眼里，我與他之間那些胡鬧般的交談，并不是我的聰明，而是我對他的不信任、不坦誠。

“我放你出山莊便是明白，你不能永遠(yuǎn)都是小女孩，而是出色的藏劍弟子，了不起的女俠。”葉重閉了閉眼睛，慢吞吞地接著說道，“而看見你在天策一戰(zhàn)，我心里……我心里知道，我不能永遠(yuǎn)護(hù)你在羽翼之下，也絕不該這樣做。”

我不曉得旁人家的親長見小孩子日漸長成是什么感受，但想必同葉重是不一樣的，我們年齡相近，比別的師兄弟姐妹更關(guān)系密切親近無間，那些割舍對他而言，只會比別家的親長更為艱難。

他說他對我有一些多余的心事未能割舍，我對他又何嘗不是如此？然而，這又是不得不發(fā)生的事情，我們長大了，一切不會像從前那樣，那樣輕松有趣，那樣理所當(dāng)然，我們就是……長大了。

事情本來就是這樣，它的變化非常細(xì)微而緩慢，我們只是先后離家又重新見面，這才發(fā)現(xiàn)得突然而已。

“我知道我妹子天下第一，又堅強(qiáng)，又聰明，又厲害，是最最了不起的女孩子，不過你也要記得，如果你需要，我……你的師門，仍然可以為你遮風(fēng)擋雨，如果你想，你還可以做回那個小女孩。”他對我說道，我能瞧得出他試圖表現(xiàn)得更輕松、更放心、更信任一些。

就像他去南詔的時候，我也試圖對他做的那樣。

他終于露出一個像樣的微笑，最后說道：“不要在外面玩野了，好好回來。”

說罷，他便轉(zhuǎn)身上馬，追趕先行的眾人去了。

我意識到這次分別同從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

我在看著葉重的背影，但離開的人是我。

葉重這次前來救急，所攜的除了火油之外就是一些藥材，他回去之后還要幫二師伯調(diào)撥物資助戰(zhàn)官軍。

葉氏先祖匠人出身，雖有技藝傍身，但生逢戰(zhàn)亂，幸而鑄劍者鮮有不會使劍的，憑借武力，不僅得以幸存，財富勢力還有所擴(kuò)張，而李氏一統(tǒng)天下后，限于匠人身份，葉氏反而難有寸進(jìn)。

先祖想要葉氏更進(jìn)一步，能選的道路只有兩條：一者，軍功上位封妻蔭子。可雖然大唐尚武好戰(zhàn)，武人地位卻未見得有多高［１］，何況武將世家成事雖快，敗起來卻更快，不是長久之道。二者，擇一世家門閥舉家投靠。但葉家先祖所圖不是一方豪強(qiáng)，要做橫行鄉(xiāng)里之輩，早前天下未定時，就已是輕而易舉了。

于是竟然無法可想，直到朝廷科舉取士［２］，才算是給了一線希望。

然而讀書也不是一朝一夕甚至一代兩代的事情，天下學(xué)子多半還是出自在這上面底蘊(yùn)深厚的世家，葉氏盯上了科舉取士，狠下了心，多大代價都在所不惜，哪怕早幾輩人從未得中也決不放棄，到了老莊主時，據(jù)泊公所言，是“年少聰慧”且“行事精明”，于是家族的希望盡皆在他身上……

當(dāng)然結(jié)果我們也都知道了。

前后這許多年，從早前自保、擴(kuò)張，到后來為了更進(jìn)一步而參與科舉，再到科舉不中老莊主重回江湖，種種舉止，都是為了私心，要說山莊有多少大道理、大覺悟，有多么心向朝廷，那是完全沒有的。

回頭想想，我來天策，許有三成是為了惦記大狼狗的安危、三成為莫憑欄朋友之義、三成是熱血沖頂，剩下那一成，才勉強(qiáng)算是朝廷的緣故。

然而葉重與我不同，他的行為能夠代表山莊的態(tài)度，他此來，說明安祿山之反，山莊毫不猶豫站在了朝廷這邊——他此番造反，對山莊甚至是中原各大門派而言有百害而無一利，就連最有可能態(tài)度曖昧的明教，雖說旗幟尚且不太鮮明，要投向叛軍，也是不可能的了。

因為對這些門派而言，天下安定能夠帶來的利益，遠(yuǎn)比天下大亂要多得多了。

江湖中人如此，中原其他的任何勢力也都一個心思，只要朝廷不出什么昏招，平叛……也不至于就難到哪里去。

我做了良久的心理建設(shè)，終于平復(fù)心情。

阿九是留下來的援軍之一，她看我打坐，在一旁吃吃地笑，我問她笑什么，答曰：“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

……啊？

她神叨叨地說：“每每事到臨頭，你們?nèi)~家人，都是想的比做的多。”

“為什么這么說？”我奇怪地問，“從離家出走的行動力看，怎么能叫想的比做的多？”

“我說的是感情問題。”阿九笑問，“別人不說，你的那狼狗就在那兒躺著，你怎么光知道打坐，不知道去看看呢？”

狼狗？躺著？

我吃驚地看著阿九，阿九也吃驚地看著我：“你不知道他在戰(zhàn)場上還跑來干什么？”

我好險沒問她：葉重也已經(jīng)回去了，她在這里又是為什么？好在想起他們已經(jīng)徹底掰了，及時把話收了回去。

“你還真不知道。”阿九搖搖頭，“口口聲聲說人家是你心上人，結(jié)果又這么不上心，叫我怎么說你好。”她站起來，搖著頭，唉聲嘆氣走了。

她什么都不必說，我只是……沒來得及想到這里。

幸存的天策將士并不多，回來的小船上我也多少看了幾眼，并沒有發(fā)現(xiàn)大狼狗的蹤跡，我還以為他跟著李大將軍去往長安了。

至于他已經(jīng)陣亡的可能……

我想到這點，不自禁打了個寒戰(zhàn)。

他是有可能陣亡的，他現(xiàn)在還活著，并不意味著在之前短短的數(shù)日之內(nèi)他不曾遭遇過危險，從李大將軍奉旨西行開始，天策府留守的眾將士便孤立無援，他們遭遇突襲，所遇種種危機(jī)難以想象。

不，不止是這一次，是從很久之前開始，他加入天策府，隨軍征戰(zhàn)上陣殺敵，無數(shù)次刀劍加身，無數(shù)次生死一線，只要有一次他的敵人強(qiáng)他太多，只要有一次受傷他沒能扛過去，只要有那么一次他不小心……

我就沒法遇到他，我就沒法再次看見他，我送出的每一封信都不會有回音，即便上天入地，找遍世上所有的角落，都找不到他了。

這世上，就不再有他了。

我需要看見他，這種感覺比從前的任何時候都迫切，我需要看見他，我需要聽他說話，我需要知道他還活著，像從前一樣，像太陽一樣，散發(fā)著我在別人身上從未見過的光和熱。

我跳起來，想要疾奔而去，卻突然想到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這種茫然讓我從恐懼中回過神來，我提醒自己他還活著，我的心上人還好好活著，他能從過去的種種危機(jī)中存活，如今的自然也是一樣。

他不需要我來擔(dān)心。

話雖如此，但直到看見活著的、動彈的、正在與人說笑的大狼狗，我都還是提心吊膽，滿頭虛汗。

這是醫(yī)帳，所有人都站著，躺著的那人身上被布條纏得亂七八糟，還散發(fā)著一股不太友好的、極烈的酒、極苦的藥以及不曾清洗干凈的血腥和焦糊混雜的味道。

如果不是看到他那一瞬間安定的心跳，我一定離這味道的源頭要多遠(yuǎn)有多遠(yuǎn)。

他被纏得密密麻麻，正試圖用手解開臉上的布條，一個萬花弟子看著他臉上血肉模糊的傷口，一把按住他的手，這位顯然出自杏林門下的萬花露出憤怒的表情，眼神特別兇悍地瞪向其他人：“你們這群蠢貨！”他咆哮道，“為什么不早些說！”

站著的其他人身上同樣遍布傷口，但布條比躺著的纏得少且整齊，也因此幾乎裸露著全身，或許是為防備有誰像我一樣不請自來，倒是都還穿著一條遮羞的破褲子。

那萬花弟子繼續(xù)咆哮：“你們的腦子是不是都喂了馬？！一個個腦殼里裝的是馬糞嗎？！他傷成這樣，有了大夫你們竟然不知道來告訴！”

難得他咆哮的聲音近乎要炸了這帳篷，手上卻還穩(wěn)穩(wěn)地一動不動。

他這樣罵人誠似莫憑欄，不過他是個大夫，莫憑欄在嘴炮上比他更精致細(xì)膩天資高絕，卻沒有醫(yī)人的天賦。

天策將士并無一個理會他，他們都瞪著我，臉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