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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我杞人憂著天,那邊那五毒卻突然把身上的蛇蟲們撥拉開,一伸手,拍在——我才發現他身邊還有這么個東西——一只青銅色的、咕嘟咕嘟冒泡的鼎上,那些氣泡顏色詭異,我禁不住想象是否他把那些顏色奇怪的蛇蟲丟進鍋里就會煮出這樣的湯來。
然后他怪腔怪調地喊道:“吃火鍋啦!吃火鍋咯!”
所有人:“……”
五師兄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語氣感慨道:“這些外邦人……”
這五毒古怪的舉止顯然也叫那烤肉的外邦人吃了一驚,他從攤子后站了起來,身上黑白二色的衣裳露了出來,五師兄說的沒錯,他的衣料可一點也不便宜,他瞧了瞧周圍,又瞪著五毒,用同樣怪腔怪調但跟五毒完全不同的……姑且可以當做是官話的語言喊道:“你怎么能搶我的生意?”
接著我們看到五毒仰頭大笑:“烤肉有什么好吃?都來吃鍋子!來吃鍋子!”
長著小翅膀的大青蛙“咕呱”兩聲,仿佛是在附和主人的話。
不。鍋子也沒什么好吃的。
周圍揚州百姓顯然也跟我想的一樣,他們的目光在鍋子上轉了轉,又在那些蛇蟲上轉了轉,心有靈犀默契無比地齊齊退開了兩步。
圍觀者的不給面子并沒有讓那五毒心生退意,他高聲吆喝著,并抱起那鼎,向著烤肉攤走了幾步:“你也來嘗嘗嘛!”他對烤肉的外邦人說。
五師兄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他兩手捧著臉,好像不這么做他就要笑裂了臉似的:“這五毒腦殼里裝的什么?火鍋湯?”
那五毒聽見了。
他回過頭來——我于是瞧見了一雙奇特的白色瞳仁,一對白色的眉毛,還有兩邊額角白色的、如同花朵般的斑點。
“我腦殼里裝的不是火鍋湯。”他十分認真地對五師兄解釋道,“我瞧過人腦子,是一種白色的軟塌塌的但是又有點脆的東西——我腦殼里應該也是那種東西。”
五師兄于是做出“我想吐”的表情,周圍有人開始干嘔。
五毒奇怪地看著作嘔的人:“你吐什么?我說的是真的。”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雖然我瞧的是個毒尸腦子顏色有點綠有點紫,不過我的腦子應該也就只是紅一些,其他的跟那毒尸腦子都沒什么不一樣。”
其他人也開始捂著嘴,發出類似腸胃出了嚴重問題的聲音。
賣烤肉的外邦人臉色黑得如同鍋底,他跳起來:“你這個坦胸露背的家伙!”他呵斥道,“干嘛要在我的攤前面說這種話?!”他惱怒非常地指著那些臉色發綠、慢慢后退著的揚州百姓,“你干嘛要壞我的生意?!”
五毒無辜地指著五師兄:“他問我嘛。”接著他手一轉,指著已經焦黑的“烤肉”笑道,“而且他們本來也不會吃這種東西。”
五師兄怒道:“誰問你這個啦?!你腦子有毛病嗎?!”
烤肉的外邦人叫:“你的鍋子更不會有人吃!”
這兩人同時發難,五毒左右看看,先是摸了摸頭答我五師兄:“大約沒有吧?”接著對烤肉的道,“你烤出來的肉簡直可以給我做炭燒火。”
于是他們開始以對方的食物肯定不好吃而自己的食物一定很好吃為題開始吵架。
一個烤肉如炭,一個鍋子里滾著那種顏色……這兩人到底哪來的討論食物的自信?
我覺得就連我自己都比他們強得多。
不過這倒不是重點——重點是五師兄被惡心得跳起來,好像要打人。
我只好拉住跳腳的五師兄,竭力安撫道:“你瞧他的臉,瞧他的眼睛——他都病成這樣子了,你跟他計較什么呢?”我抓著他往后拖,“怪人已經看過了,一個學藝不精的賣烤肉的……還是趕緊回莊吧,咱們出門還誰都沒有告訴呢!”
那五毒就扭過頭來,摸了摸臉,露出沮喪和委屈的神色。
我驀然有些愧疚——這樣大聲揭人的短,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再看看惱火的五師兄,我又覺得揭人揭短總好過讓五師兄撲上去打人打臉。
“我沒有病。”五毒委委屈屈地說,“腦子和臉都沒有。”
我就心軟了——勸住五師兄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我怎么就選了最糟糕的這一種?
他說:“你嘗嘗我的鍋子就知道了。”
我還可以更心硬一點。
見五毒吃癟,賣烤肉的外邦人突然高興起來,他指著那五毒:“我也不跟病人計較。”
五毒扭頭道:“你也不過是個學藝不精賣烤肉的!”
他們對視了片刻,突然都用委屈的眼神看著我。
……不是,等等,要打人的是五師兄,為什么他們要看著我?
五師兄倒似乎是氣平了一點點,他哼了聲:“阿輕你說的是……我們還是回莊去吧,跟這種腦子不清楚的家伙打交道,我怕我……我怕你會被他們帶壞了。”
我好得很不勞掛心!
周圍人約莫覺得這地方又惡心(五毒的錯)、又熏得很(烤肉的錯),陸陸續續散去了,有幾個方才作嘔的,還惡狠狠地沖那五毒哼了兩聲。
五毒抱起蟾蜍,摩挲著它的腦袋:“呱太啊呱太,為什么中原人都不能理解我們的美學?”
可能是因為我們連“那是什么東西”都搞不明白。
五師兄本來已經轉身作勢要走,聽見這話沒忍住回過頭來:“我本來還很奇怪天一教的審美是怎么回事……”他瞅著那五毒,一臉嫌棄,“現在我完全懂了。”
在五毒面前提起天一教,這就同打臉沒什么區別——實在是我小瞧了五師兄,原本以為他只懂得動手,卻不料近墨者黑,一路回來,叫他也學了莫憑欄的招數。
五毒的表情變得十分扭曲,他跳起來,厲聲道:“你說我五圣教什么?”他激動不已,兩條蛇都給他掀翻了,它們爬起來亂跑,想躲避五毒亂踩的腳——而那賣烤肉的外邦人好像炸了毛的貓一樣緊張,迅速向后退了幾步,一臉警惕地看著它們。
五毒瞥了他一眼,仿佛突然來了靈感似的,大聲道:“與其說我五圣教審美不好,不如說他們明教才是眼光有問題!”
明教?是我想的那個明教嗎?
五師兄表情微妙地看著他。
我覺得我臉上的表情也差不多。
賣烤肉的……賣烤肉的“嗆啷啷”從烤肉攤子底下抽出兩把彎刀,對那五毒怒目而視:“你這家伙……老子跟你拼了!”
他這句話倒是一點異域腔都沒有。
五毒從腰畔解下古里古怪的笛子,一昂頭:“啷個怕你?”
他們就這么隔著一個小攤,氣勢洶洶地對峙起來。
五師兄表情變了幾變,終于一捂臉,低聲道:“這兩個人一定天天都在吃他們自己做的東西……要不是吃壞了腦子,怎么能做出這么蠢的事情?他自己不抽刀,我還以為那五毒是胡說八道呢!”他突然一抬頭一瞪眼,“我還以為只有唐一毛能蠢到這個地步!”
“唐家堡也不在中原。”我說,“這大概是他們的地方特色。”
“明教也不在巴蜀之地。”他說,“這些外邦人真該謝謝你,以你為代表的中原人一點都不比他們聰明。”
我對五師兄怒目而視。
五師兄無辜地攤開手:“我沒說話!”
……這個聲音也的確不是他的。
但這個聲音又出奇地熟悉。
“……葉重?”我詫異不已——我還以為他已經被八一八打倒了呢,我問他,“你跑出來做什么?你不是應該在山莊反省你前頭的所作所為么?”
我試圖語重心長一番,可五師兄開始發出“吭哧吭哧”的動靜。
其實他用不著遮遮掩掩,我知道他很想笑,而葉重也看得出來。
他狠狠剜了五師兄幾眼,五師兄卻因低著頭沒能瞧見,我心里頭生出一股子難言的同情——葉重這人心眼小,五師兄卻敢在他面前就笑他……誰知道他會怎么整治五師兄。
不過葉重沒有當場發作,他攥了攥劍柄——在我眼里這就相當于在說“你這一笑之仇我記下了”什么的——瞥一眼那還在對峙的兩人,隨口道:“他們在想什么呢,朝廷已經下令不再追究當初之事,這些明教弟子怎么還是要偷偷摸摸的。”
“騙人!”賣烤肉的……或者說是那明教的,被葉重這話不知戳中了哪根肺管子,大怒道,“你們中原人最會撒謊!”他把手里的兩把彎刀一亮,“我去了長安,可差點就被你們的官軍給干掉了!”
那對彎刀與其說是兵器,倒不如說是兩條彎曲的鐵片,干干凈凈一對白板。
“他們把我的刀搶走了,還掀翻了我的烤肉攤!”他憤怒至極地指著自己的行頭,“這還是我千辛萬苦偷回來的!”
身為一個江湖中人,千里迢迢到中原擺的烤肉攤被人掀了……真是又可憐,又諷刺。
“蠢貨!”
在我和葉重……哦對了還有五師兄,來得及開口之前,一個更大更激動更憤怒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那個五毒。
“誰叫你把攤擺在朱雀大街車馬道[1]上!”他用那笛子指著明教,獅子吼似的咆哮道,“我的全部家當!你要怎么賠給我?!”
咦?怎么他們是認識的嗎?
也不知道為什么,那個五毒和明教就跟著我們回了山莊。
是因為他們大吵一架——說起來吵架的時候他們倒是一點異域腔調都不帶——的時候五師兄插嘴“統共幾個銅板你們至于么”還是因為葉重隨即補充“你們為什么不去交罰金然后把東西領回來”?
接著他們就像恍然大悟了什么一樣硬要跟著我們回山莊了。
我不由得想到一種行為,它叫“碰瓷”。
“他們被沒收了家當跟他們要到我們家里去有什么關系?”我問葉重,“你怎么就讓他們跟著了呢?”
“因為這兩個人一直都在等藏劍的人出現啊。”五師兄小聲說,“不然他們怎么前幾天不吵架不鬧事,我們一來就不可開交。”
“那他們去山莊是想要做什么?”這樣一個陰謀五師兄怎么能說的這么輕松,“我記得明教的人上一次出現在山莊里,那氣氛可不怎么友好。”
“你怎么不提五毒教主還是二師叔的前任?”五師兄嘀咕道。
“……”
一路上葉重都沒怎么說話,我想他雖然沒在家里反省那可悲的八一八,但心情畢竟還是不太好的,待到了山莊門口就要下船時,他才突然叫住我,似乎有什么憋了很久的話要說。
我奇怪地看著他。
而他只是愣了愣,就突然從欲言又止的模式換成了恨之欲其死。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發現他正惡狠狠盯著的正是那兩個異域人。
其實就算葉重沒露出那種表情,只要聽到聲音,我也會忍不住扭頭的。
“哈哈哈你們這群愚蠢的中原人!”明教彎刀一擺,得意洋洋地跳下船,“果然還是要用一點手段,才能順利到達藏劍山莊!”
那五毒臉上也露出那種“我很開心很開心”的表情:“雖然我們五毒是不用劍的,不過,既然這里贈送神兵利器,我也不太介意來拿走它。”
他們兩個抬起手,擊了一下掌。
“賣錢要多分我一成。”五毒對明教說,“別以為我把長安的事情忘了!”他摸摸那長翅膀的蟾蜍,“是不是啊呱太。”
“呱。”那蟾蜍附和道。
葉重:“……”
五師兄:“……”
他們的腦袋……是真的有問題吧?
“什么神兵利器?”我問他們,“誰說我們要送神兵利器?”
“咦?”那明教訝異道,“你們怎么能這樣沒有見識?”他興奮地揮舞彎刀,“我說的是你們藏劍的名劍大會[2]呀!十年一屆!神兵利器不要錢!”
五毒摸著呱太的腦袋:“是啊,早就聽說這場大會非常熱鬧,要不是早幾年烏蒙貴叛教鬧得我五圣教名聲不好,我也很想來湊湊熱鬧。”接著他嗤笑一聲,指著明教,“我還聽說你們教主倒賣門票[3]。”
那明教露出仿佛被冒犯了的表情,大聲辯駁:“我們教主會持家!會持家你懂嗎?!”
葉重:“……”
五師兄:“……”
人有夢想是好事,我想,但若是這夢過了時,也就沒什么意思了。
“貴教主……”我斟酌良久,不知道該怎么評價陸教主賣劍帖的行為,畢竟我是藏劍的人,陸教主這等舉動似乎很有些落藏劍面子的味道,然而不管怎么說這是當著一個明教弟子的面——他可是無辜的,“貴教主持家有道。”我含混地吐出這么四個字來,“可你們好像來晚了。”
兩個異域人吃驚地看著我:“來晚了?難道你們的排名已經內定了?”
呸。
五師兄大概是終于受不了了,他扭曲著臉,指著兩個異域人怒道:“就你們這三腳貓的功夫也敢參加名劍大會?!”他說完這句許是覺得不夠解氣,又道,“就你們這腦子,也好意思的!”
我倒覺得這并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二位。”我說,“名劍大會十年一屆,雖說第四屆時你們明教遇上一些麻煩……”
我注意到我說這話時那明教臉上抽了抽,細細一想,似乎那正是光明寺事變同年,明教遇上的可不是什么一些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