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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叔公又干咳一聲:“云娘,你今年二十六歲,嫁進咱們村也十年了。老話說得好,人生百年。人生百年,你二十六歲也剛開始,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要不咱們替你說門親事,改嫁吧!”
周楠聽到這里,大覺驚訝,女人在封建社會地位低下,頭上有政權(quán)、神權(quán)、夫權(quán)三座大山。像云娘這種寡婦,不是說要在家寡居一輩子嗎?七叔公的意識倒是開放和超前:“這老頭,卻豁達。”
聽到周楠的自言自語,身邊一個大約十七八歲的青年漢子轉(zhuǎn)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冷笑,低聲道:“還不是貪云娘手頭的五畝地,想趕她回娘家。”
果然,七叔公又道:“至于楠哥兒交給你的那五畝地,既然你要改嫁,可還給周家老二周楊。當然,咱們老周家也不能虧待你,到時候,你小叔說了,愿意贈送二兩銀子的嫁妝,總歸是不能讓你受到委屈。”
“哦,原來如此。”周楠點了點頭,他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軟檐軍帽,就是后來崇禎末年李自成頭上的那種,倒將頭臉遮得嚴實。當然,這頂棉帽應(yīng)該經(jīng)過幾個月,上萬里路程的風塵早已經(jīng)臟成了灰黑色。
他心中恍然大悟,心道:原來是奪產(chǎn)的戲碼啊!
古時候女人沒有經(jīng)濟和社會地位,完全依附男人生存。一旦丈夫去世,就失去了依靠。如果有兒子還好,尚可以繼承家業(yè)。若是只生有女兒,或者膝下空虛,家產(chǎn)就會被夫家的人巧取毫奪。偏生在三座大山中的族權(quán)的重壓下,一個弱女子又無力反抗。
據(jù)周楠所知道,淮安府雖然地域上屬于北方,卻氣候溫和。境內(nèi)河流縱橫,乃是農(nóng)業(yè)主產(chǎn)區(qū)。再加上淮河每年都會從上游帶來大量的土壤,土地非常肥沃。和中原地區(qū)種植小麥不同,這里卻是稻米主產(chǎn)區(qū)。就目前而言,每畝上好水田價值白銀五兩。云娘手頭的五畝地就值二十五兩,難怪夫家會眼紅,想用二兩銀子的嫁妝把她給打發(fā)了。就現(xiàn)在的銀價而言,二兩銀子,也就是后世一千多塊錢人民幣,周秀才的弟弟一家倒是好算計。
“真是老套的劇情啊!”周楠搖頭,“幾乎每本穿越小說都會寫這樣的故事,讀者都審美疲勞了。”
聽到七叔公這么說,大家都是一靜,方才和周楠說話的那個青年農(nóng)民又忙將頭轉(zhuǎn)了過去。
那頭,云娘柔柔地說:“七叔公,叔叔,云娘命苦,自嫁到周家以來,未能為相公生育一男半女。可是,相公以前好歹也是有功名的讀書人,云娘自入了周家家門,耳濡目染,聽得圣人之言多了,也明白了做人的道理。為人妻者,當從一而終。云娘愿意一輩子在家戴孝,為相公守節(jié)。”
七叔公愕然:“你要為楠哥守一輩子節(jié)?”
眾人都是嗡地發(fā)出一陣低呼,丈夫死了妻子守一輩子寡的事情他們聽說過,可真沒見過。貞節(jié)列士這種事情是大人物、讀書人家的老婆的事情,人家有權(quán)有勢,死了男人,靠著吃租吃息,一輩子當衣食無慮。咱們窮人家,活著都費力,道德、節(jié)烈這種東西也談不上。一個女人家死了男人,缺少勞動力,能靠種地為生嗎?
因此,方圓幾百里地,但凡死了男人的女子,都會不出意料地另尋下家。實在是經(jīng)濟基礎(chǔ)決定了意識形態(tài),人總得先活下去才談得上道德、禮儀。
話雖然這么說,可官府以德治天下,場面上對于婦人守節(jié)卻是大家鼓勵的,甚至還出臺了一個政策。一個寡婦若是能夠為死去的丈夫守節(jié)二十年,可免除全家的賦稅徭役,死后還要立貞潔牌坊旌表。
云娘這話說得剛強,又占了理,她若一心要守,別人也不敢說什么。
眼見著那十畝地無望,周楊的老婆,那個胖大似熊貓的婦人跳了起來,指著云娘罵道:“小娼婦,你說得比唱得好聽,還要守節(jié),真當你是貞節(jié)烈婦。別以為老娘是瞎的,楠哥一去十年。你個小x就癢癢得受不了,整日在外間拋頭露面,村里的那些漢子看你的眼睛都是直勾勾的。你這小娼婦不但不知道回避,還跟人眉來眼去的。你再不滾蛋,咱們周家上下都要跟著你沒臉見人。”
聽到弟媳這惡毒之極的罵街,云娘的眼圈兒就紅了。但目光中卻沒有半絲逃避:“慈姑,自相公發(fā)配遼東之后,這十年來,地里都是我一個人在耕種,可謂是風里來雨里去。娘你和叔叔一家可曾幫過我半點,每年官府的賦稅,我都承了大頭。云娘如果不下地,難不成還餓死在家?云娘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天沒黑就關(guān)門閉戶不見外人,可曾經(jīng)有半點失德的地方?”
周楊的老婆娘家姓黃,單名一個慈字,平日間大家都喚她慈姑。
看不出來,這個云娘也是個能說的人,柔中帶剛。不但說得有理有據(jù),話中還暗指叔叔一家這十年來對她的諸多刁難。
想起這些年所受的委屈,云娘的聲音哽咽了,眼淚成串地落下地:“云娘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絕對不會離開周家莊。”
慈姑大怒,又高聲叫罵,至于她丈夫周楊則陰著臉站在一旁不說話。
“清官難斷家務(wù)事,可憐。”周楠禁不住微嘆,反正此事與自己無關(guān),他現(xiàn)在只不過是一個沒有身份的黑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看看再說。只不知道,這周秀才的骨灰應(yīng)該給誰,他的母親、弟弟還是妻子?
看起來,這樁族人欺壓寡婦奪產(chǎn)的事情還得鬧上一氣,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了局,真煩人。
“什么清官難斷家務(wù)事,事情清楚得很。”旁邊那個青年漢子聞言又回過頭來看了周楠一眼。
“怎么說?”周楠好奇地問。百度一下“閑臣風流杰眾文學(xué)”最新章節(jié)第一時間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