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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伏到桌子上,肩膀顫抖,連續二十四小時沒睡覺,上完課就過來上班,站班苦熬一夜后,經歷這恐怖的槍擊現場,所有的困苦都在瞬間突破防線,化成淚珠。
那時的今朝也想找媽媽安慰,想告訴爸爸,她剛才好害怕,可是她不能,甚至鄙夷自己不合時宜的脆弱。她無法描述當時感受,就像瞬間被黑暗包圍,孤立無援,悄悄祈禱爸爸媽媽能主動關心一下她的生活,好好愛愛她。
比爾坐在邊上,不知道今朝是被匪徒嚇哭,還是因為看見什么而哭泣,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一邊拍肩安撫她,一邊給她講不好笑的冷笑話,直等到交通疏散,他們才走去路口打車回學校。
……
同一天,奚行沖出酒店,攔了一輛出租車前往漢堡店。他入住的酒店距離漢堡店不遠,從刷到特快消息,到漢堡店路口下車,只花了十幾分鐘。
奚行到達街口時,警察也剛到沒多久,等他跨進事故現場范圍,警察那邊就拉起警戒線進行現場封控。
街上場景比他在特快消息中看到網友發布的圖片要糟糕得多,受驚的人們散落街邊,漢堡店附近地上有連串血跡,救護車下來十幾個醫護人員進行現場輕傷救治。
奚行不認為今朝會出事,她的運氣一向很好,說不定今天都不會排到漢堡店的班,也說不定她此刻正在學校宿舍睡懶覺。
可不知怎么地,他還是第一時間去搜尋救護車附近,躺在擔架上重傷的亞洲面孔。
一個不是。
另一個也不是。
他一個個地找。
慶幸和悲憫涌上心頭,他快速繞一圈,又去看被醫護人員就地醫治的,因現場人群擠壓而扭傷、撞傷、磕碰傷的人,一個個地看,一個個地找,確定今朝不在其列,心里的驚恐才將將平復。
但身處事故現場,這種平復沒什么值得高興的,來時他第一時間去找了漢堡店破碎現場,也進到后廚去看聚集在里面的店員,沒有一個是今朝。
他茫然在事故現場走著,刷開ins看今朝的狀態,不停刷新網絡新聞,看媒體對此事件的報道,連向陸明打來的電話都沒有接,更忘了此行洛杉磯的目的。
等繞完一圈,再次路過漢堡店時,奚行站在櫥窗外,看到混亂嘈雜的店內坐了不少人,三三兩兩互相安慰,等待警戒線解封,還有兩個警察在詢問現場經過。
就是在這時,他找到今朝了。
今朝坐在椅子上,背對馬路,抽抽搭搭地和一個年輕金發男人說話,那金發男人的手親昵地搭在今朝肩上,撫拍她后背,說說笑笑十分親密,像一對受難小情侶,男生在事后安撫自己的女朋友。
奚行希望自己多想了。
可是對于這個男人,他印象極深。
此前今朝ins發布的人像攝影大部分都是他,萬圣節時兩人還一起cosplay絕地武士,照片中,他們持光劍互擊,玩得可high了。
若僅于此,奚行倒還沒什么特別感受,今朝向來活躍,到哪兒都能和男生女生玩樂,可偏偏他好奇心強烈,點進評論區去看比爾與今朝的互動,順藤摸瓜去看了比爾的ins賬號,這小伙子很不簡單,每天都是上課、與今朝打工、與今朝聊天,仿佛除了這三件事,他人生就沒別的事情可干了。
第一次發現比爾的賬號時,奚行掃了遍ins圖片,冷笑一聲,將手機甩到書桌,視線無所謂地移到一側,雙手抱胸,搖著椅子,邊上是莫總突突地沉浸在虛擬游戲的快樂。
手機屏幕還未熄滅,他又穩住椅子腳,撿起手機,繼續滑動比爾的ins,一張張點開。觀察一段時間后,他決定不再自虐,不再去看比爾的ins,直接預約了洛杉磯人工智能實驗室的交流名額,同時準備簡歷投遞。
當然那時的他,不愿意承認內心有一層更深的訴求——他得盡快來到洛杉磯,參與進今朝的生活。只是沒想到抵達洛杉磯的次日,會遇到一場罕見的槍擊事件,還在現場親眼看見比爾與今朝的親昵。
奚行定定站在漢堡店的碎玻璃墻外,眸光冷淡,嘴角緊抿著,手機一個勁兒在兜里震動,他卻無暇接聽。
這瞬間,有什么落空了。他第一次意識到,心中燃起強烈的復雜情緒,一方面慶幸今朝沒受傷,另一方面又嫉妒那個金發男人能陪今朝身邊,拍她肩膀安慰她。
……
幾年后的街區,已然恢復喧嘩熱鬧,漢堡店也重整裝潢,人們坐在干凈的餐椅吃漢堡喝可樂,早已忘記多年前那場槍擊事件。
只有兩個年輕人,還在談論。
奚行散漫地靠到椅背,眼皮冷淡垂著,聲音低沉,講述不愉快經歷,有種再次體驗的錯覺,他坦蕩承認:“那會兒我吃醋了。”
“我以為你和那個人在戀愛,我發現自己遠沒想象中大度,我嫉妒得要命,但又慶幸,至少能確認你活著。”
“后來我找不到合適的方式出現在你面前,只能跟著你的ins去旅行,去你去過的地方,看你看過的風景,嘗試經歷你記錄在ins上奇奇怪怪的小事情,這樣我們也算擁有差不多的回憶。”
“那時候我想,你和那個男人一點兒都不般配,肯定不會長久,我得多了解你一些,多熟悉后來的你,等未來某天我和你再見面時,不會因為分別太久而陌生。”
說話聲音平和。
可一字一句都敲在今朝心弦。
她坐在對面,眼眶酸澀,心情沉重得無以復加,只能擠出兩個字:“笨蛋!”
奚行也是萬分慨嘆,低頭笑笑,聲音還是啞沉:“你看你,沒事兒非要聽這個,多無聊。”
漢堡店的食客已經換了一波,他倆面前的食物吃得差不多,奚行收拾好餐盤,走到今朝面前,伸出手:“走啊,帶我去看你拍過的松鼠。”
今朝嗯了聲,站起身。
走在路上,奚行十指扣緊今朝,大搖大擺地晃晃,名正言順享受牽手的快樂。
他低頭瞥一眼,見她情緒低落,嘆口氣:“不要因為我說的事情有任何負擔,換個角度想,如果你不喜歡我,這些算不算自以為是的附和?”
今朝急急反駁:“可是我喜歡你啊!”
奚行坦蕩蕩笑開:“那就是我的幸運,做的事情還算有一些價值,你更不應該為此感到愧疚沉重,或任何一種負面情緒。”
今朝點頭:“你被我迷暈了。”
奚行氣笑:“確實。”
漢堡店距離ucla有十幾分鐘腳程,沒多久,兩人散步走進校內,路過紅磚建筑、路過大草坪,路過斜梯,今朝帶奚行去最常見到松鼠蹤跡的樹叢里找。
巨樹綠蔭下,奚行雙手揣兜,盯著今朝找松鼠的背影,一遍一遍喊她全名:
“喬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