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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了洞口,穿過一片灌木叢和沒人高的茅草,想下到山谷里沿谷底向西走,但卻在一石頭后發現了半截尸體,驚訝之余忙上前查看,那尸體腦袋沒了,一只胳膊和兩條腿都露出了白骨,草叢邊還有一只血糊糊的皮鞋。
我一下子愣住了,這,這不是狗娃嗎?他……
我鼻子一酸,一屁股坐到地上,咧了咧嘴,好歹沒哭出聲來,顯然,狗娃是被狼獸啥的襲擊了,只是不明白他出洞是想逃跑還是想尋找食物。
唉,這下更完了,狗娃沒了,我也沒臉再回去找大琴她們了。
我唏噓了一陣,挖個坑埋了狗娃的殘尸,又沿著谷底繼續往前走去,大約走了五六里地后,尋見了一個山洞,進去一看,洞不大,也不深,不過一個人是足夠住的了。
從此以后,我就隱居在了這片大山里,白天縮在洞里睡覺、發呆,晚上出來打獵果腹,因為不知年月日,天明天黑全憑夜眼估摸,跟個野人似的在這兒度過了無數個春夏秋冬,頭發長了也白了,披在肩上似一匹野馬,胡子也到了胸前,手更是瘦長尖利的似魔鬼。
我曾經想過死,一死百了,可心里隱隱想到三山媳婦和秀兒,還有大琴,不知她們怎樣了,所以就硬著頭皮堅持活下來,唯一的目的就是能探聽到她們的消息,不論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只要在有生之年知道了,就可以撒手人寰了。
十幾年后的一個秋季白天吧,我在洞里睡覺,有兩個打獵的人闖進了這條山谷,發現了我這個‘野人’,驚詫之余,把我押出了山,我這才知道,其時已經是公元一九八二年了,也就是說,我在這片大山里呆了整整十三年。而這片山,是山東滕州的連青山。電影《南征北戰》里的摩天嶺就是連青山的主峰。
八二年,正是農村改開的年代,我被層層上報,押到了縣上,縣上又根據我的供述,押回到了沂蒙山沂南縣,經過繁瑣的調查取證,鑒于我的犯罪事實年代久遠,我被判處十五年徒刑,在監獄服刑八年出獄,也就是一九九零年。
出來后,經過組織幫助,我又回到了闊別六十多年的原祖居地:沂蒙山老虎溝村。
村里把我安排到了南嶺的這座原生產隊場院的兩間破房子里,從此安居下來。
后來經過多方打聽,三山媳婦被抓住后,判了十年徒刑,出來后嫁給了膠州一個老光棍,八五年就去世了。
秀兒呢,沒判刑,但從拘留所回村的第三天就上吊自殺了。
大琴?一直沒探聽到她的音訊,我也沒臉去打聽,估計她和那個四眼猴子又重歸于好或者是在那片大山里終老了吧。
一枝梅呢,平反后,熬到退休,在一九九六年的時候也去世了,縣上還給她開了隆重的追悼會。
王鳳蘭呢,二零零三年去世的,一輩子沒再嫁人。
寶林媳婦?應該還活著吧,因為她歲數比我小呢,我們始終也沒再聯系過。
噢,還有那個“大花瓶”和我兒子虎子。
九十年代的時候,虎子帶著媳婦回來看過我,說他媽去世十多年了,臨死還叮囑他有機會一定要回來看看我。
虎子現在美國,這孩子還算孝順,要帶我過去,我沒答應,臨走給了我一些美元。說以后還要回來看我,但十幾年過去了,再沒他的音信……
“唉,人啊,這一輩子,過的孬也好,好也好,橫來豎去就這么幾十年,說有意思也有,說沒意思也沒有,像我,自遇上三麻子后,那真是啥福都享過,啥罪也受過,啥樣的女人也經歷過,可眨眼過去,想想都是煙云啊……”
郭子,不,現在在我面前的已經是一個眼窩深陷,只剩一顆圓柱形的爛門牙的老者了,他絮絮叨叨,在這荒山野嶺的破屋子里給我講述了兩天兩夜,過濾了他一生的罪惡和功績,然后背靠在炕頭的墻壁上,仰頭朝屋頂,陷入了沉默。
他還在回想過去的事嗎?應該是,要不,他孤苦伶仃的,眼也看不見,能在想啥?
我想起了來這兒的時候村里人說的事,就是經常有打扮妖冶的城里女人來跟他睡覺的傳聞,我就納悶了,她們來找她睡覺還倒貼錢,莫不是這老郭頭還有啥特異功能還是在那方面有超人的技藝,能讓女人放下臉面上趕著找他睡?還有他說的夜眼,我始終半信半疑。
“郭爺,”我斟詞酌句地探問道,“是有女人經常來找你睡覺嗎?”
老郭頭一愣,臉皮急抖了幾下,從自己的世界中走了出來,搖頭呵呵笑道:“別聽村里那些人瞎說,哪是睡覺,來的都是……噢,現在興叫小姐,她們得了臟病,聽說我有那種藥方,就隔三差五地來了,我呀,現在就指著這點手藝過活,活一天算一天吧。”
我哦了一聲,又禁不住問起他的夜眼的事,他嘆息一聲,道:“老了,十多年前就看不見景物了,現在我眼前就是一片黑暗的世界,再沒光明了……”
老郭頭語氣里全是哀傷和悲涼。
我不愿再打攪他,給他留了些食品,道別,踏上了回城的路。
這一年是二零一零年春。
第二年,也就是二零一一年秋天,聽說老郭頭死了,死的時候吐了滿滿一大盆血,整個身子輕的跟木頭瓤子似的,只有幾十斤重……
村人在收拾他遺物的時候,從炕席底下翻出一沓子美元,那應該是他兒子虎子十幾年前回來的時候給他的,他一分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