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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夏安辛一臉“小課開小差忽然被老師點名”的茫然,以及“請你上黑板解這道題”的拒絕,“秋鳶,這個吧……”
“左不過是錢的事,需要多少?我代他給。”梁華見她為難,于是上前開口道。
誰知那胖墩還不大領情,粗聲粗氣道,“這廝偷東西在先,打傷人在后,又豈是銀兩可以解決的?”
“做人怎可得理不饒人?我見這小哥年歲也不過十三四,你們幾個大男人欺負他一個,算得上什么君子之為?”
宋秋鳶昂頭湊上前,一副要舌戰群雄的氣勢,夏安辛只見過她溫順的樣子,沒想到這小丫頭還挺有脾氣。
“秋鳶。”夏安辛不想找麻煩事,一把她拉回來,給了她一個“不許再說話”的眼神,目光一移,見地上那小兄弟也正盯著她,眼神里包含著說不出來的東西,看得她一毛。
這么看著我干嘛,東西是你自己偷的,自己做事自己當啊孩子!夏安辛訕訕把目光移開,裝作什么都沒看見。
“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一直沒開口說話的小兄弟嘶啞著聲音說了一句,吃力地掙扎起身,顫顫巍巍的身影還沒站直,就被胖墩一把抓住,他身子瘦弱,胖墩的幾下亂晃,差點沒把他搖散架。
“等等!”宋秋鳶急了,湊近夏安辛,直拉她衣袖,“表姐!你就幫幫他罷!他這么被帶回去肯定會被打死的!”
胖墩瞪圓眼睛急了,“小姐這話說得不好!咱們是正經商戶,又怎會濫用私刑,自當交給知府大人處理!”
“你們這般兇神惡煞!誰知道被你們帶走,這小哥會怎么樣?”
胖墩估計放棄和宋秋鳶溝通了,轉而對夏安辛梁華捧手道,“兩位公子小姐,這廝可是個慣偷,什么都拿,偷咱們樓里的東西好些月份了,這次好容易逮住他,他還打傷了咱們掌柜,這起子不知羞恥的人,可不值得幾位貴人費心!”
“哼,你那掌柜對我娘出言不遜,沒把他牙齒打完,算是我手下留情了。”那孩子冷笑一聲,眼神冰冷。
果然是熊孩子。
胖墩瞪看了他一眼,見夏安辛幾人沒說話,便一把拽著他,“神氣的你!走!捆你在柴房一夜,明兒再找知府!”
“表姐!”宋秋鳶急的跺腳,堅持不懈地向夏安辛打眼色,夏安辛視若無睹。
少年斜眼看著夏安辛,滿臉嘲弄,“富者多無義,小姐不必再向他們求告。”
?
“你等會兒!”夏安辛本就對熊孩子很有意見,這會兒忍不住抬手示意胖墩止步,自己上前道,“不幫你就是無義?你偷別人東西還有理了?”
少年冷笑一聲,不說話。
“那你把別人打傷,還有理了?”
“只怪他自己嘴巴不干凈。”
“哼。”夏安辛學他冷笑一聲,抱手自上而下看他,“你手也不比他嘴巴干凈。”
“我的手不需要你管。”
“我不管,不過卻覺得可以到你母親面前,讓她管管。”
“你敢!”少年一下怒目而視,噌地沖上來,好在夏安辛骨骼精奇反應敏捷,一個閃避躲過去,少年立馬被胖墩的人制住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偷東西的又不是我。”夏安辛閃避差點踩到自己的腳,堪堪站穩,“你既然這么有能耐有擔當,又何必怕告訴你母親呢?”
“你懂個什么!”少年眥目,就差啐一口了。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不敢說,是因為你自己心里頭明白,你母親也不會認同你做的事情。”看他被反拿住,夏安辛略放心些,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你要說,你出來偷東西,無非是因為家庭困難,或者父母親人重病,迫于生計,是不是?”
少年聞言驚訝地望著她,夏安辛點頭,果然套路一般都是這樣的,“看來我沒猜錯,不過猜錯了也沒關系。我只是要告訴你,錯了就是錯了,這個世界不是誰弱誰有理的。”
“我沒有覺得自己有理,只是!上蒼不公!”
后半句幾乎是被少年咬著牙說出來的,夏安辛并不否認,反而點頭認可,“說得對,上天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一個錦衣玉食的人,說出這話不可笑?”
夏安辛不置可否,歪頭一笑,“今天,我可以幫你一把,可以因為可憐你同情你,而幫你一把,但你希望我同情你嗎?你打傷人,無非覺得他們不尊重你,可你這副模樣,又指望誰會尊重你呢?人貴自重。”
少年聽罷垂頭沉默,圍觀的紛紛嘆息,但不知在嘆息什么,也不知沙沙議論著什么。半晌,少年忽抬起頭,眼珠通紅濕潤,卻又咧嘴無聲大笑,“不!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選擇!”
夏安辛微愣,這樣的表情,好像有些熟悉。
那年高三,她偷偷躲在房里哭,被常小紀發現,常小紀沒有安慰她,也沒有開口說話,只坐在她的床邊,冷眼看著她哭泣。氣得她隨手抄起棍子打他,趕他出去,他不走,開口說得第一句只是“哭是沒有用的”,夏安辛嗚咽罵道,“那我又能怎么辦呢?我又不是你!”
回憶忽然蜂擁進來,夏安辛嘆了口氣,“算了,你不覺得自己錯了也沒關系,我沒有資格說你,只是你進了衙門之后,你母親怎么辦。”
少年慢慢沉靜下來,靜立半晌,突然毫無預兆大聲哭了出來,嚇她一跳,頓時手足無措,這在大街上,眾目睽睽之下,她一個大學要畢業的人居然把一個初中生年紀的欺負哭了?傳出去也是不用混了……
“你……”
夏安辛剛想伸手給他擦擦眼淚安慰兩句,這小兄弟卻嗖地一下收聲了,和水龍頭似的說關就關,自己抬手抹了把眼淚,抓著他的人也都松了手。
他抬眼看著夏安辛,咚地一聲跪了下來,“這位小姐,我一人做事,打死無怨。我只求你,可以照顧我娘,我娘和我相依為命,又突患急病,沒有我在她身邊……”
這孩子說著又哽咽起來,夏安辛連忙扶他起來,幫他擦了把眼淚,“好好,我待會兒派兩個隨從和你一起去找你娘。你還小,只要你知錯而改,就算坐了牢,出來之后一樣是一條好漢。”
少年苦澀自嘲一笑,垂頭不語,轉身對胖墩說,“走吧。”
胖墩看了眼夏安辛幾個,目光又落在那少年頭上,跟著嘆了口氣,“走!”
幾人轉身剛走兩步,只見對面硬擠進來個瘦小的隨從,附在胖墩耳旁說了兩句,胖墩聽罷,回頭對夏安辛一捧手,“我家主子說,小姐心地善良,不再計較這事了。既然如此,小的幾個就先走了。”
幾個人齊齊行了個禮,轉身離開,圍觀看熱鬧的慢慢散開,少年表情有些驚訝,半晌朝夏安辛一拜,“多謝小姐相救。”
“別,千萬別謝。”夏安辛急忙一扶,訕訕道,“本來照我的意思,該坐的牢還是應該坐的,不過人家放了你一馬,你要謝的還是謝人家吧。”
“表姐!”
宋秋鳶使了個“你不要這么直接”的眼神,夏安辛裝沒看見,轉頭對晴柔說,“你找些碎銀子給他。”
“多謝,但是不必了。”少年斷然拒絕。
“你眼下沒錢,難倒還要去偷?”夏安辛拿過晴柔遞來的散錢,塞在他手里,“不是白送給你的,是借,以后還得上了,就送去蔡府。”
少年接過錢,臉色有點復雜,不再推諉,朝她一行禮,轉身就跑開了,飛快地消失在人群中。
夏安辛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盯著遠處若有所思。
“表姐!”一旁的宋秋鳶跳著撲上來,拉著夏安辛的手,眼睛撲棱撲棱,“表姐太厲害啦!你真好!”
夏安辛見她秒變迷妹,無奈笑著拍拍她的腦袋,悄悄得意三秒鐘。
“原來那些人是山云樓的。”
一邊梁華突然開口,夏安辛差點已經忘了他的存在,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胖墩正帶著人進了一家酒樓,而那家酒樓,正是前幾天趙秦帶她去的那家。
“山云樓?”這名字怎么這么耳熟,夏安辛努力回想一陣無果,放棄,轉而對梁華道,“剛剛多謝你,不過我和秋鳶還有其他的事情,就不同你一起了。”
梁華表情一滯,澀澀點頭,夏安辛不好意思直視他的眼神,目光一垂落在他的胸口上,剎那心神一震,如遭雷劈。
可能是剛剛的一場混亂,梁華衣衫有些不整,胸口的扣子散開了一粒,里面的手絹露出來一角,而那一角上,正繡了一個“蔡”字。
夏安辛怔怔地盯著,抖著手緩緩伸過去,捏著帕角抽了出來,這手帕繡工精致,在夜市的燈火下,就和她第一次在博物館撿到它時一模一樣。
“這手帕……”
“這手帕是你贈我的回禮,我一直把它帶在身邊。”梁華柔聲答道。
夏安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也顧不上躲開他眼里的款款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