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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還是沈琋抬眸瞧了瞧她,主動開口問道:“你素日在家里,都干些什么?”
自小在劉婆子手下長大的蘇弦,按理說這會兒是還不識字的,更莫提什么琴棋書畫,蘇弦垂眸想了想,只是簡短回了一句:“做些女工繡活,”頓了頓后,又加了一句:“閑時也跟著家里長輩撿佛豆,念佛經(jīng)。”
郕王從未關心過她之前的經(jīng)歷性情,自然也不知她信不信佛,這一回趁早拿了這些話打底,日后與皇覺庵里來往便也不覺突兀了。
蘇弦這頭打著滿心的算盤,一旁的郕王聞言卻是眸光一沉:“你倒與袁氏一般,都是愛佛的。”
這目光蘇弦太熟悉了,上輩子剛剛伺候郕王的時候,他的眼神里就都是這般的陰鷙狠戾,像是要生生啃下誰的肉一般,每一次都能把她嚇的心驚膽戰(zhàn),不敢多留,便是此刻看見了,也是滿心驚慌,忍不住的退了一步。
好在沈琋瞬息間便也回過了神,心想一個是真良善,一個是假慈悲,又如何比得?又見蘇弦被嚇得面色蒼白,便只搖搖頭暫且將前世放到了腦后,只起身道:“收拾收拾,歇了吧。”
洗漱方便之所都設在了隔間,眼見郕王起身去了,蘇弦想了想還是沒跟上去,只是叫了白鷺進來幫著換了里衣,卸了滿身的釵環(huán)配飾,從侯府出門之前便是仔仔細細沐浴過的,一路坐轎進來,未惹塵埃,倒也不必再麻煩一回。
白鷺端了一盆溫水進來,本想勸她暫且留著面上的胭脂鉛粉,也叫蘇弦堅持洗掉了,只擦了些潤面的玉簪膏,解開發(fā)髻編了兩股辮子,松松的垂在腦后,她本就剛過十五的生辰不久,作這般少女打扮,便越顯青澀。
梳洗這事上,女子本就要麻煩些,蘇弦這頭剛剛收拾妥當,沐浴過后的郕王都已帶著渾身的水汽回來了,進門瞧見了這般的蘇弦便是一頓,繼而款步行到了蘇弦跟前。
郕王沈琋如今剛及弱冠,更兼軍伍出身,本就身高腿長,蘇弦與他一比,竟是足足差了一頭。沈琋低頭瞧了瞧蘇弦柔軟的發(fā)心,一時倒是有些納悶,十幾歲的小姑娘他也不是第一回納了,怎么唯獨眼前這個就直叫他看著就下不去手呢?
沈琋伸手虛攬了對方肩膀,雖能明顯察覺到蘇弦肩頭瞬間僵直緊繃,好在面上還未曾露出什么明顯的異色,沈琋便也只做不知,滅了燭火,放下床帳,便平心靜氣的閉了眼,一動不動睡了起來。
沈琋本意只是以此來安撫他這位膽小的新夫人,可擁人入懷躺下的一瞬間,他卻忍不住在心內(nèi)極輕緩極的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這多半月一直都浮在半空的心終于落到了實處。
不是作夢,他是真的回來了,在被自己的王妃下毒謀害,生不如死的折磨了兩年之后,重新回到了他沒被父皇厭棄,沒中了那要命的“白頭枯”的時候!
沈琋生母雖不得寵,但自他十五歲時在年宴上當著宗室百官的面,拿小熏爐砸死一受傷逃跑的前朝刺客后,便自此入了皇帝的眼,被陛下稱贊有大將之風,之后被封郕王,監(jiān)軍領兵,外至戎狄,內(nèi)到匪寇,死在他大軍之下更是不知凡幾,后因隨州瘟疫蔓延,無法可醫(yī),下令閉城放火活活燒死上萬災民后更是得了個煞神閻王之名。
這名聲不好聽,因著此舉,他之后更是遭了朝中諸多爭議,可那時父皇還站在他這一頭,并無人敢在面上提起這事,加之他戰(zhàn)功赫赫,手握重兵,便是太子與大皇兄見了也是客客氣氣,諸多拉攏,那時的他,如何會想到自己日后會淪落至如此不堪的境地?
被誣陷通敵賣國,擁兵自重,甚至翻出之前燒殺災民的事大做文章,落得個幽禁王府,這且都罷了,只是袁氏那賤人在他身上下的白頭枯毒,卻是當真要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中此毒者,先是四肢逐漸遲鈍僵硬,直到丁點都動彈不得,再往后,胡須頭發(fā)會一根根變白,身軀更是會日漸萎縮干枯,且身上會開始一陣陣焦灼疼痛,一日強過一日。
初時那痛他還能勉強忍受,甚至靠著滿腔的恨意還能余力保持清醒,思索前朝后宮,站在袁氏后頭,害他性命的人到底是誰,他這后宅內(nèi)還有多少蛇蝎婦人牽涉其中,可越往后這痛便越厲害,越磨人,像是有一把看不見的火在體內(nèi)一寸寸燒掉皮肉,烤干血髓,偏偏腦子卻還無比清醒,仿佛墮入阿鼻地獄,且永世不得超生。
征戰(zhàn)多年,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不知受過多少,他卻是哼都沒哼過一聲,可唯獨這白頭枯……沈琋直到今日想起都依舊忍不住的渾身顫抖,每夜里閉上眼那痛似乎還會如影隨形,叫他感同身受,仿似噩夢。
好在蒼天有眼,叫他閉目之后又重回了未曾落敗之前,沈琋緊了緊懷中柔軟的身軀,緊閉的雙眼之中波濤暗涌。栽贓嫁禍、毒害折磨他的仇人他不會忘;得意時湊在他身旁,出事后卻對他坐視不理甚至落井下石的“親朋好友”他不會忘;在他疼到恨不得自絕性命的時候,守在他身邊安慰哄勸,讓他不至瘋魔的懷中人他更不會忘。
如今想來,朝中局面撲朔迷離,只除了一個直接下手的袁氏,他便是此刻都不知害他至此的人究竟是誰!只不過,無論那幕后害我之人是何方神圣,這一次,本王便是贏不得他,總會護你富貴喜樂,一世安穩(wěn)。
感覺到那自睜眼之后,如附骨之疽般揮之不去的痛意漸漸遠去,沈琋倚著蘇弦頸窩,呼吸漸沉,重生之后,第一次安安穩(wěn)穩(wěn),真正沉入了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