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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她的腕子,目光不離那朵赤花。
風漣心口仿佛沉了沉,指尖一抖,想從他掌中脫離。
離瑾反而握得更緊,良久,才轉開了眼睛,一抹水藍在眸心深處一晃,轉而化成纏綿萬千的柔情,不容推拒地再吻上她嬌唇。
繾綣至深,他抱起她緩緩離開水池……
長夜幽靜,星隱月轉,光芒碎碎地流入屋舍夜色。
風漣伏憩在他懷中,睡得很安靜,連那額上的蝴蝶也透著格外的溫順,仿佛沉眠在眉心。
忽然,沉眠的蝴蝶猛地一抖。她眉頭逐漸收緊,冷汗層滲。
虛無的世界里,漆黑與血紅分裂了一片天空。遠方紅霞似血,一點點浸透過來,明明那么遠的距離,卻一個瞬間就浸滿了她的身子。
她猛地后退,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冷意像刀子一樣從四面八方扎過來,縱然素來冷漠穩靜,這時也控制不住似的顫抖起來。
想跑開,腳卻像被什么東西粘在了地上。
一陣撲啦撲啦的異響霍然傳起,天地四方隨之拉起一片不斷閃動的陰幕——是一片濃密遮天的有著赤血顏色的蝴蝶,蝴蝶紛紛落在地上,如蟲子一樣蠕動爬著。風漣定睛細看,腳下的地面一點點開始消失,那些蝴蝶……那些蝴蝶飛快地在啃噬地巖……
它們啃噬中不斷發出一陣陣近似咿呀的聲音,成千上萬的聲音集在一起,宛如地獄里的惡鬼在尖叫。她拼命捂起耳朵。在尖叫聲幾乎要撕破天空的時候,一個淡而模糊、卻無比熟悉的嗓音響了起來:“沒想到是這般弱善的一個孩子……”
風漣霍然抬眼,四周依然是血紅的天空,成千上萬的飛蝶。
那個聲音卻仿佛穿透了這一切,無法抗拒地響在心底:“你是這樣的,真叫我失望。莫非真是命運要讓我消亡?”
“你到底是誰?”
聲音一嘆,說不盡的失望和冷淡:“罷了……或許只有心念盡毀,人心才能真正蘇醒。宇文風漣,你可看到了黑暗最深的地方?”
風漣聲音冰冷:“我并未看見黑暗。”她強壓住心底一股莫名的懼意。
那個聲音忽然笑了起來,笑音透出濃烈的譏諷:“蒼生如蟻,其實比之蟻蟲,你們還更要不堪……”
風漣眼神沉冷。長袖翻卷,火焰噴吐,紅鐮握在微微顫抖的手里。用盡全部氣力劈出烈氣呼嘯而去,卻在漫漫血色中迷失了方向,無聲消失在了空氣中。
“就像這樣,對,就像這樣。”笑聲令人背脊生寒,“你逃不開。你的命運很早以前就已經注定,就像這樣,悄悄地灰飛煙滅……”
“閉嘴!”她冷喝。
聲音笑得更是尖銳:“我會等你,我會等你!”
“蒼穹終將回歸血紅之中,那是我準備了千萬年的靈魂葬場。”聲音幽幽地向四方消散,“它空了太久、太久了……”
回音悠悠蕩入血天深處,再聽不見絲毫。
噬骨的蝶尖聲齊鳴,如海潮般撲涌了上來。
“你去哪兒?”風漣奮力想沖破蝶群,擊出的力量卻全數尋不到著力點,默默散在了空氣里。蝶群似乎興奮起來,密密麻麻地撲動翅翼向她圍來。
“祭邪——”
她的目光穿過魔蝶大潮,死死盯進血紅的天空,聲嘶力竭地喊出一個名字。
“祭邪!”
“祭邪……”
汗濕透了衣襟,她厲呼一聲,猛坐起身子。
夜深無光,獨有賬外淡淡朦朧的月色隱約映進來,風漣神智未清,動身便想往那一片瑩白中撲去。
一條手臂忽然攬過來,她撞進一片溫暖里,神思不禁晃了晃,抬頭看見那雙依然如水的眼睛。他溫柔的嗓音含著滿滿的撫慰低低響起:“阿漣,沒事。”
沒事……
她終于看清眼前的人,卻并不像平時一樣撲在他懷里,反倒觸電般地用力掙脫開他,心底憑空升出寒意顫栗:“你別過來!”
離瑾探出的手頓在半空,漸漸地垂下,靜靜看著她。
風漣眼中有一瞬茫然閃過,抵觸的神情不知不覺間退了去。看著他,一時不知怎么辦好。他淡然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向她伸出手,柔聲道:“讓我抱著你。”
不知道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她竟然……
風漣的手抖得厲害,卻還是向他慢慢抬起。
血意噬心,記憶陷進了混沌頻頻錯亂,潛伏在天性中的恐慌已被什么牽引著露于心中……茫茫的天地,茫茫的夜,他是她惟一的歸宿和光。
她怎能、怎能連他也一起抗拒?
掌心相觸,在她顫起的瞬間他加大力道,緊緊帶她入了懷里。
真切感覺到一如既往溫暖的氣息,她終于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貼在他心口,啞聲問道:“她是誰?她到底是誰……”
她在她的夢里,在她的心里,無處不在地滲透著黑暗的濃液。她抗拒,便就像跌入了一場無盡的迷失,所有想抓住的都如指間的水,終究流瀉無蹤……
噩夢從這夜開始。
魔在心淵栽下的種子開始生根,發芽。風漣時常會覺得神思恍惚,一件事做著做著便忘了始由,頭腦昏沉得只想上床好好睡一覺。
一覺醒來,好得多了,她卻已經忘記了了睡著之前在做什么。
離瑾這幾日少見人影,她也沒去找他。偶然一次撞見,他和流歌在一起談話,神情喜怒莫辨,就連流歌也不似以前那樣輕松含笑。
她只遠遠地看著,再悄悄走開。
一次午后,她正在冥想中提煉體內靈息,驟然間腦袋一晃,那陣迷亂又撲了上來。她咬破了嘴唇,手里幻化出一柄匕首,狠狠刺進肩膀。
幸好,疼痛還能喚起意識的清醒。
她感覺得到,身體里的那個人在逐日侵蝕著她,吞噬她的靈魂思想。
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她會徹底侵占她的身軀,奪走她的一切。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
與離瑾在一起時,她還能強自撐著。直到撐不下去,她就找借口離開,再用匕首劃破皮膚,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入。隨后施術遮去傷口的痕跡,很快笑著回到他的身邊。
情況卻逐漸變得嚴重。
不再僅僅是神識的迷亂,她的耳邊,開始時不時會響起撲簌簌的紛亂振翅之聲。常驚得渾身一顫,眼前好像浮現出當日夢中鋪天蓋地的噬骨魔蝶,再一晃,眼前只是空蕩蕩的一片安寧。
只是幻覺。
她不斷撫慰自己。
一日午憩,風漣再度驚醒,背上濕冷如雨,她大喘著氣,久久驚恐地大睜著眼。
在血色模糊的夢境深處,她看見了那雙湛藍如水的眼睛——那雙眼睛浸染了斑駁的血跡,已經支離破碎,她怎么抓也抓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眼睛沉入血海……
心緒漸漸平定,風漣想爬下床榻,渾身卻無端冷得發抖,使不上一點勁兒。費力地將手伸進衣衫,好不容易才取出了匕首。一刃寒光中,她清晰地看見自己蒼白如紙的臉龐。
身上大大小小的刺傷不約而同地開始冷冷作痛,她握著匕首的手指不禁一抖,刀柄已脫了掌心,摔出床榻。
她挪出身體,一個不穩猛地重重跌在地上。咬牙忍下渾身的疼痛,手指一根根伸出,僵硬地朝刀柄探過去。
刀鋒清冽,忽然映出一痕玄影。
她蒼白的指尖停在那里,劇顫著,想縮回去。
他步履無聲,靜靜走來。風漣的心不可遏制地痛起,無論如何用力地想撐起身子,目光始終只能觸到一片冰冷玄色。
薄冷的刀子滑入他掌心,陰影輕落,他逆著屋外陽光在她身前俯身蹲下,聲音很淡:“這是第幾次?”
她心口被那淡漠的語聲一凍,寒冷中愧痛難言,澀澀動唇:“什么……”
下一瞬,身子就落到了他懷里,隨之被抱上榻間。背上一涼,衣裳被他解去,露出白皙無暇的肌膚。
她感覺到他指尖的冰涼凝聚在脊骨中心,微微閉眼,不忍面對。
一層微光在皮膚上涌起又飛快褪去,褪過之處,一道道血疤接連浮現,猙獰地布滿原本雪白細膩的皮膚。腰背、肩膀、手臂,甚至肚腹無一幸免,有的皮肉徹翻,結滿血痂,有的在開裂滲血。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樣程度的自創……所幸、所幸只是傷在皮肉,未及魂體,而且只是用普通的刀子割出來的……只要如此,他都能治好。
風漣也察覺到他的意圖,飛快回身擋開他的手:“不,不要!”
離瑾凝眸看著她。
她的心顫抖起來。這樣的眼神……這是他第二次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十年前,那一次,這樣沉漠的眼神曾一度推她跌入萬丈冰窟。
“阿瑾,”風漣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么虛弱,“你別生氣。我只能想到這個辦法了……只有這樣,我才不會……”因失血過多而氣虛脈冷,她止了聲音,強抑喘息。
衣裳重新披回她半裸的身子,微許的溫暖覆過后,又被裹進一片更深的溫暖里。他終于擁她入懷,十分小心地避著她的傷口,聲音中有幾分低沉:“你想制她,為何不找我,讓我幫你?”
她貼著他的胸膛,努力不讓自己發抖,卻不知如何回話。又聽他緩和了語氣道:“你這樣我怎么能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