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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相似的容顏,卻是截然不同的神魂,淡漠清華是月間雪天,柔情溫色是冰嶺陽光。
他是她的體肉骨血,是她凄冷年歲中最大的慰籍。
“我沒事。”白羅弗極力維持著聲音的平靜,手背一濕,卻是有淚掉下,“怎么還不歇息,上我這兒來了?”
外面的人溫聲笑道:“母親總愛夜里看書,沒點燈火怎么行?”
聽他回話,白羅弗破涕為笑:“你啊,快回去歇著,別讓人家姑娘等你太久。”
那聲音依舊含笑:“母親也早點歇息。”
“知道了,去吧。”
聲息完全散盡,燈影流轉之下,那玄衣身影仍在原地不動半分。半晌,離瑾淡淡斂眉,側身而過,目光落在殿廊盡頭幽暗處的一人身上。
傾寒站在那里,并未察覺他的注視,目光只透過殿壁鏤空的雕格望住那女子。
殿中淡光一晃,女子斜倚榻邊,執卷靜閱,姿態溫柔而慵懶,燈下眉目清澈靜好。
傾寒垂目,無聲地,唇畔勾起一笑。
他永遠只能這樣,隔著重重燈火朦朧看她,看她眉眼的溫淡如水,看她永遠不會落在自己身上的慈愛目光。
他沒有資格,也沒有勇氣,連為她點上一盞燈的勇氣也沒有。
“阿寒。”一聲淡喚,不知何時離瑾已到了身畔,他說道,“你該去看她。”
傾寒回過神,面色冷淡:“我沒有資格。她是你的母親。”
說罷,冷冷轉身,卻聽身后傳來一聲低嘆,宛如輕光飄落心底。
“她是我們的母親。”
寒夜燈火如舊。
晝臨,宮城瀑聲清漫,安然淡靜。風漣坐在廊邊,卻是心神不定,雙眉緊蹙,所思所想盡是襲綾那丫頭。望一望天色,已是辰時將盡,心中更沉。
昨夜里襲綾陪著她回殿,突有要事匆匆而去,離開前讓她等上幾刻,不料一等就是一整夜。她正要去尋,就見淚痕抓了一截水藍羅衣袖回來,衣上赫然用血色寫著“獨至開谷荒地”幾字。她當即讓人去尋離瑾,得知他與白羅弗在主殿,便與淚痕趕來。
卻不知怎么回事,淚痕去尋人也過了好一會兒,仍不見人影。
風漣試著動了動幾乎完全恢復了知覺的雙腿,剛從座上站起來,便見熟悉的影子向她而來,淚痕沉聲說道:“主殿今日被封鎖得嚴,里面似有要事,任何人也不準進。”
風漣眉間蹙痕更緊:“怎么回事?”
“屬下也不知。”
“罷了。”風漣忍住腿上不時傳起的灼疼,動身便走,淚痕忙跟了上去:“公主要自己一人去?”
“你在暗處跟著,莫暴露蹤跡。”
“是。”
深谷荒寂,壁嶺重重掩過碎巖裂土,一道巨縫蜿蜒直入深處,長劃猙獰。
倏然有烈烈火色飛拂,一陣極快的穿行后,風漣雙足落定,修目疾速環視四方。確認未有絲毫動靜,才緩了步子繼續前行。一瞬間,身子驟然一停,只見到一個水藍的身影靜靜伏在前方地上,赫然便是襲綾。
風漣片刻之間落去了她身邊,將她扶起在臂彎。一張嬌容蒼白無息,額角,唇邊皆滲著血跡未干,卻只是少量。最大的傷口在頸間,一條深怖的刀痕周圍皮肉開綻,鮮血細流不斷,在衣領下凝匯成一片赤紅深濃,一直延至腰下衣角,透了衫布,滴流入地。
風漣鼻尖盡是腥味,卻恍若不覺,手掌按上她后背,緩緩渡氣入體。忽而隱覺凜意,猛然回頭,不見風影,四面俱寂無聲,安靜得超乎尋常。
殘沙微瀉,飄落無響,磨濺起一絲深冽氣息,隨后是一縷,再脹作一股,終漫成一片。無數殺氣紛紛撕裂薄空,無孔不入地鉆上她的五官。
三道虛影悄然自這片殺意中掠出,速疾至所過處無半分風息,攜起貫天厲芒向風漣飛劈而下。
一痕銀芒直掃半空,橫入風漣身前。四力瞬時相交,爆出驚天巨響震蕩,平靜深谷霎那間地動山搖,巖裂漿迸!
淚痕生生擋下三人合擊的瞬間便覺有如巨山壓頂,尚來不及驚駭,已是一口血氣憋咽在喉,漸溢唇角。強大的迫壓自上方直逼而入,她腳踩的一方地面正緩緩裂陷下去。
風漣放下懷中之人,起身的瞬間紅衣狂卷鋪散,衣裳掃過的每一寸空氣都紛紛燒起熾焰,隨著她身影移動的方向凝聚成一柄熾紅色巨刃,卷起狂流沖入四人之間。
完夜,璇鏡,琉羽都是一驚,以最快的速度退身避開,四散的熾焰卻在瞬刻齊齊凝結著向三人撲涌而來,將三人吞入一片火海。
風漣凝息落地,下一刻眼中冷光驟閃。火流之間忽然蔓出千萬條光線,輕而易舉便沖散了火焰,并向著她爆射而來。風漣指間赤光大滲,赤炎鐮凝聚而出,旋如血影劈轉于數千萬道光線中。正在這時,背后驟覺強戾壓來,目光飛閃處,完夜冷冽依舊的眼眸被擋在淚痕彎刀之后。
幾乎在同一瞬間,兩道光柱隨一聲轟響破地拔起,一藍一紫,沖上蒼穹!
風漣頓覺不好,長鐮猛然揮落斬斷光柱,卻是心知來不及。只見沒入天中的藍紫色光芒已變作一個巨大的圓縫,一層光流便繞著圓縫落成光幕巨屏籠罩下來,將風漣困在幕屏中心。下一瞬,無數流星光雨從圓縫中爆射飛落,風漣閃避吃力,動作不由得緩了下來。在她緩下的瞬間,一道纖細的虛影疾電般襲掠上來!
風漣只覺肩臂劇痛欲裂,低頭一看,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橫飛。
對面半空落著一男一女。
那襲擊她的女子身姿窈窕,容顏漠艷,微微上勾的眼角厲峭如刀,滿溢刺目寒芒。她身邊的男子生得更是極美,面色卻異常蒼白,狹長赤眸映著一泓幽水透出波光粼粼,一片血色妖魅盡顯無遺。見風漣正打量著他,男子咧嘴露出尖利的笑容:“風漣公主當真是個絕世的美人!”
他的聲音同樣是不尋常的尖銳,如細刺一般扎在人心頭。
“閉嘴!”璇鏡喝他一聲,冷冷盯住風漣,風漣亦看著她。兩人眼底深處同時有寒流席卷飛涌,目光交織在半空,激起洶涌暴瀾沖撞。
光芒驟盛,殺機已起。
此時襲綾正昏昏醒了過來,睜眼見頭頂各色光束漫空爆射,沖撞之下巨響陣陣不斷,震人心魄。她在滿眼亂影中捕捉到風漣一襲紅衣飄閃,忍不住尖聲喊道:“當心琉羽大人,他陰得狠!”
那妖美的男子向著她狠狠瞪去一眼:“該死的丫頭!”
風漣一滯,身影飛快閃退數丈,面前璇鏡欺身逼上,手心袖底利光暴綻,拂面便是一片狂風深壓。風漣艱難屏息避身,出手多是守退,不再進攻,心神多數分去了周圍這層光幕結界上。
追戮幕界——又一種強大罕見的結界術。這與當初明傅修奇的隱空領域的效力相差無幾,皆是以隔離空間,對敵方加以限制為主。但追戮幕界的特點不在于控制空間靈力運用,而在于能將鎖定空間內一切攻戮的力量引向敵者一人,包括敵者本身的力量。風漣每每攻出,都承壓著極大的反抵之力,若想不被自傷只有倍耗精力,如此一來力量消耗極快,形勢也極其不利。
雖是如此,追戮幕界始終還是不敵當日的隱空之域。明傅修奇的強大已是帝世千萬年一絕,他能夠完全自如地控制領域空間每一寸靈力大小,隨時將對手扼于無形之中。而璇鏡,琉羽二人的力量自然比不上他,在這層結界中,他們只能引動戮力來剿殺她。
經過當日隱空領域中那生死一線的一戰,風漣便已很好地掌握了領域作戰的狀態。此時只要以棄攻轉守多爭取時間,必有機會尋出結界破處所在。
上空的圓形裂縫中仍不斷有刺目流光飛射而出,卻連同璇鏡的攻擊一起被風漣擋化了去。琉羽心知風漣意欲,見她落向圓縫的目光已有明亮閃過,暗道不好,腳下涌起一片漆黑大霧。霧色翻卷如浪,無聲無息地將風漣圍裹在中心。
風漣眉心頓擰,張望四周光霧彌散,明明暗暗辨不清方向。霧氣開始大片大片凝聚成形,風漣只覺心口一疼,垂眸望去,竟是一縷黑色煙霧自胸前穿了過去,帶起的疼痛和窒息感毫不亞于利刃穿心。但煙霧一穿即過,極致的疼痛亦隨著這一過而過,消失無蹤。
暗自心疑時,身體各處竟紛紛爆起了同樣的穿刺之痛。煙霧時而聚在這處,時而散在那處,疼痛就這般毫無規律地飛快游移在身體每一處,生生抽起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風漣猛咬唇牙,直到口中彌漫開一股冰冷腥氣,強逼著自己穩下心神,不去在意,長鐮揮落處濃霧盡退。眼底突然覆起亂影狂舞,她猛地抬頭,猙獰的光影巨大得遮去了一切,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
她執鐮揮起的手驀然傳來一陣骨裂般的劇痛,本要迎出的力量就這么生生收回,撞得胸中如密針齊刺,冽疼四起,只能眼睜睜看著刺人膽魂的獰影瘋狂如野獸一般撲來。瞬息之間,風蝶映膚亮如赤血,驟然爆射出一片血紅的重影,尖鋒奪目形似刀,狠狠刺開漫天黑霧,迅雷疾風般撞入半空圓縫之中!
“轟!”
光碎如雨,墜滿了天。
整道幕屏自上而下飛快地裂開,風漣眸一瞇,疾速飄退落地,周身疼痛驟散,只覺輕松。
璇鏡,琉羽隨之落下,手心疾光暴閃,不留片刻喘息便沖向風漣。她拂袖欲迎,忽聽空中一道鳴嘯沖天,竟是焱凰飛撲而來,噴吐之間火流暴漲,與二人激烈地纏斗在一起。
風漣借機緩下一口氣,蹲身看著襲綾:“你怎么樣?”
襲綾倒吸著涼氣抹掉嘴角血漬,勉力擠出笑容:“我死不了,多謝公主相救!”
“你怎么會被他們……”
話音未落,驟聽身后一聲尖嘯扎心,風漣猛地轉身,焱羽紛飛中血色刺目,凰鳥已墜在地上□□不止。她飛快抽身上前的瞬間,并未看見襲綾蒼白唇邊一痕近乎妖冶的笑意。
紅衣飄拂過眼,伴隨殺聲迭起,襲綾靜垂的水藍袖底突起冰光爆射,掀起空中狂風卷震,以狂雷之勢向那抹飛紅追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