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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茉大人!”
四人面容煞白,慘呼出聲,哭喊著不斷傾身磕頭求饒。后方已有兩名護衛上前來,拖起那四個嘶喊不停的女子往外走去。
“非茉,等一等。”淡聲直入大殿,宛如清瀾覆過灼流,殿中躁動逐漸靜了下來。
非茉微吸著氣,斂壓下心間煩燥:“瑾公子有何吩咐?”
低伏著身子的眾人此刻都不由紛紛抬眸看向來人,目光或是震駭,或是精深。白羅氏雖為離瑾母族,但他常居在帝城,少臨淺流,巫族中也少有人見過他。
“未查明真相,還是莫要濫殺。”離瑾行至榻前,見到白羅弗的模樣時,那修長雙眉狠狠地一蹙,淡目漠然透冷,隱有薄冽。
非茉沉聲道:“寧肯錯殺,也絕不能放過一個。”
離瑾淡淡看她:“你可確定藥盞送來前那一個時辰里,并未有人靠近過藥室?”
非茉收緊了眉心,道:“藥室里外都有巫族秘衛把守,事發后我第一時間詢過了他們,當時確實并無動靜,無人入過藥室。”
“看守之人現在何處?”
“尚在藥室。”非茉看向方才聽命進殿的其中一名護衛,“你去喚他們來。”
那護衛應聲退下,很快便領著當時看守藥室的秘衛回來,首領進殿,其余人皆候在外邊。
離瑾淡淡道:“你如實說,自非茉大人帶人離開后,直到宮中侍女來取藥盞之前的那段時間里,確實不曾有任何人或異動?”
秘衛首領躬了身子:“屬下肯定,在那段時間中確實不曾有過任何異動。”他微微停頓了片刻,隨即看向一旁的非茉,“只有非茉大人中途返來過一次,說要對藥物進行調整。卻也只待了片刻時間,很快離開了。”
殿中凝靜得一絲風聲也聽不見,眾多目光皆聚向非茉。
非茉只覺呼吸驟然一窒,極是愕然,片刻之后驚喝出聲:“胡言亂語!我離開后根本從未回過藥室,族中巫醫皆能作證!”
離瑾眸底有絲異色閃過,那秘衛首領有瞬刻驚愕,回想過后又道:“屬下記得分明,大人帶著幾位巫醫大人離開后,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確實又回來了。且大人手中持有星淵令證明身份,不會有錯。”
非茉渾身猛烈一震!
星淵令——淺流皇族僅存五枚的神圣勛令,乃是城主用來表彰大功之臣的無上榮譽勛令,象征僅次城主的權力。因真令的質材早已消絕,故以靈術也無法仿冒,若是假造一看便知。
至今為止,這五枚星淵令其一在非茉手里,有三枚賜予了淺流三族的首長,最后一枚則在索御氏皇子傾寒的身上。
離瑾看向非茉:“你那一枚可還在身上?”
非茉聞言,飛快伸手探入胸襟深處,眼中這才微有了一絲安定。還未等她開口,便聽一個淡弱的嗓音從床上響來:“我相信不是你。”
眾人大驚之下喜色盈面,見白羅弗費力地掀開帳簾,眉宇間絕美的神采黯然許多,氣色虛白,無半分血色。
非茉大慟,腳步一顫,卻怎么都邁不出去。離瑾已俯身至榻上,抱起白羅弗虛軟的身子,讓她靠在自己肩上省些氣力。白羅弗望著他一笑,道:“阿瑾,你也相信非茉是不是?”
離瑾淡淡笑道:“自然相信。”
碰咚一聲悶響,非茉已跪了下去,目蘊水霧清淺,深深凝視著白羅弗:“是屬下未能護閣下周全,一時疏忽才致使閣下病勢加重。屬下該死!”
白羅弗蒼白的唇掀起微笑:“用不著說這些。”
燈火透過琉璃,映流上她褪盡血潤的唇,映得那抹微淡笑意更輕得似鴻羽飄然,穿過殿門雕格,落進風漣幽透的眼底。
她靜靜待在殿外觀望,見此情形心頭也是一舒。余光及處,忽見一個修長的人影疾步往主殿而來。
白羅弗又是一陣劇烈嗆咳,緩和后,她艱難維持著心口一絲生息:“我飲藥出事時,三位族長都在何處?”
“這幾日各族大人都在各自的宮域中。因要嚴密封鎖閣下重傷的消息,所以巫族宮城的防守要比平時更為嚴密,這幾日確定都不曾有外族進入。只有……”非茉停住話語。
白羅弗蹙一蹙眉,尚未來得及發問便聽得殿外傳來異響。
“寒殿下,您不能……”
“讓開!”滿是怒意和焦慮的聲音落下,殿門隨之被大力打開,傾寒大步而入。
男子向來幽然從容的眉目此刻倦意深濃,容色稍顯蒼白黯然,看上去頗為疲憊。當他陰冷的目光掃到白羅弗時,眼眸幽暗處竟突然綻出一層奪目的明光。
“白羅閣下……您沒事了?”他蒼白的唇顫了顫,神色似是喜愉,似是安心。
白羅弗剛想應話,胸中氣息卻又是一陣收涌,逼得她喉間腥甜,極是難受。傾寒一怔,臉色隨即沉下,剛上前一步卻被非茉猛地攔下。
“寒殿下,屬下尚有一問,還請殿下如實相告。”
傾寒眉頭一皺:“什么事?”
非茉道:“今日暮時,殿下身在何處?”
傾寒默然片刻,方道:“暮時我與瑾公子從兇澤取藥回來,將東西送來后我就離開宮城了。”
非茉細眸瞇起:“當真?”
傾寒眼底浮出幽冷光澤:“非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非茉揚眉掃過大殿眾人,半晌,目光才再度落回到傾寒身上:“今日暮時,有人持星淵令幻化成我的模樣進入藥室,對閣下服用的藥物動了手腳,致閣下一度傷重瀕危。經過數番查證,最終將這幕后之人的身份暫定于持有星淵令的五人之一。”她刻意忽視了傾寒變得僵硬的神情,“三位族長皆有實據證明他們今日都不曾出入宮城,也就是說今日唯一一個進來過的外族之人,便是傾寒殿下。”
傾寒神色微冷:“你想說是我在暗中加害閣下?”
“確切來說,你我都值得懷疑。”非茉平靜地道,“眼下我便有個法子,自能辨出真相。”
“你有什么辦法?”
非茉道:“為閣下煉制的藥品中所含有的兇澤奇植觴石花正是關鍵。觴石花溶煉之后,會生出巨量的深沼濁氣。這種濁氣一旦覆上物體便永難消除,遇濕會呈出濃綠色。殿下可懂我的意思?”
傾寒修長的指微微攥起,心中一道弦緊繃凝住,終是閉了閉目,從腰間取出一枚晶瑩透亮的海藍色王令。
非茉亦從懷中取出一模一樣的一枚。
瑩藍通透,光澤如星,流轉間璀璨生輝,仿佛聚了漫天星辰的亮芒,蜿蜒的流紋宛如蛟龍游海,栩栩如生,似靜似動。
非茉嘴唇默動,靈咒已出,半空中凝浮起一只透明圓缸,映著燈火一晃,漾出水色波紋。
“寒殿下。”非茉不輕不重地喚他。
傾寒心中一嘆,手起,袖揚,撲通一下輕響,王令已沉入缸底。非茉看他一眼,隨后將王令拋出。兩點晶亮的深藍微光安靜地沉在水波深處,再未起過波瀾。一如殿中靜寂,不聞聲息,眾人皆屏息凝神,抬頭看向透明缸底那兩枚精巧的令牌。
風漣細了目光,手不由得抓上雕格,聚精會神地凝視殿中。
良久沉默中聽不見一絲呼吸聲,只見到缸中水紋隱約發起動蕩,一圈又一圈加劇。一痕深濃微暗的綠色如煙縷飄上,彌散著吞沒了缸中透明的水色。
殿中依然沒有一點聲音,眾人面上卻神色各異——有駭然,有安心,亦有責怒。
非茉怔怔看著水缸看了好一會兒,雙目中波光粼粼,深浪翻涌。倏地,她轉過身,眉睫下尖銳清冽的光芒幾乎要洞穿傾寒的身體:“當真是你……你還有什么話好說!?”
一缸水中,傾寒那一枚星淵令已被濃綠滲透,在水光波動間流散著詭譎的色澤。
傾寒緊抿著唇,身子漸漸變得僵硬,仿佛聽不見非茉說話一般,只靜靜地站在原地。
非茉逼身上前,目光如要盯透他星華流璨的眼睛:“莫非寒殿下想說這星淵令先前被人偷搶了去,方才找回來?”
傾寒倏然抬眼看向她,微微發白的唇角不見起伏:“確實如此。”
“哦?”非茉不怒反笑,“既然如今東西找回來了,想必寒殿下也知道了是何人所為。殿下可能告訴大家,那人究竟是誰?”
離瑾聞言微微皺眉,目中深邃,探不著底。
傾寒僵立在地,臉色有一瞬凝滯,只抿著唇不語。
非茉眼神厲銳:“殿下不說,難道有意包庇?”
“我不能說。”他冷冷硬硬道。
“為何不能?”非茉步步緊逼。
“阿寒。”白羅弗喚著他的名字。
傾寒猛地一怔,目光中寒沉盡褪,愕然看著白羅弗。她有些疲憊,眼里神情辨不清是冰冷還是失望,只像一道薄利的尖刃,在他心底刺起鮮血淋漓。
他問:”閣下不信我?”
白羅弗心間一時錯綜復雜,忘了答話。傾寒臉上陡然透出一層青白,只聽耳邊傳來非茉恨恨而扎人的聲音:“這多年來閣下是如何待你的,你再清楚不過,閣下于你的恩惠早已不僅是救命大恩!似你這等不知恩義,唯利是圖之人,實在該死!”
她的指責、眾人的紛議都仿若風煙飄失,傾寒只定定凝視著白羅弗幽靜淡漠的雙瞳:“傾寒從未想過傷害閣下分毫,閣下可信?”
白羅弗靜靜看著他,薄唇輕掀,想說什么終究沒說出來。
一時間,傾寒什么聲音也聽不見,所有人都消失在了視野中。只看得見那柔弱蒼白的女子安靜地倚靠榻上,神情疏漠得一如深池沉雪,不曾有半分動容。
寒意,鋪滿了心。
傾寒自嘲般地一笑,轉身向外走去。
非茉厲喝:“來人,攔住他!”
傾寒腳步不停,身后隱約響起女子的嘆息:“罷了,不要攔他……”
他恍若不聞,腳步虛浮地離開了大殿。
風漣看見他的身影逐漸遠去,燈火,月色,星光,水影紛紛在他腳下聚斂,卻在踏過的瞬刻支離破碎,零落下點點冰冷的璀璨。
風漣心中莫名壓上一股難言的沉重,默思時,有人在她肩上一拍,襲綾隨即跳到她面前:“你怎么不進去啊?”
她不答,襲綾順她的目光看去,但見傾寒身影穿于夜色,冷冷而去,不禁嘆氣:“寒殿下也是可憐之人。這么多年了,白羅閣下就像他的親生母親一般。”
風漣略有些惑然:“你怎么知道?”
襲綾怔了下,道:“昔日主人來淺流的時候都會帶上我,我自然了解得多了。”她又嘆了一口氣,“寒殿下待我不錯的,他是個好人。”
風漣道:“他用這種辦法害白羅閣下,怕是沒人再會這樣想了。”
襲綾搖頭:“他不會這么做。”風漣凝眸注視她,她笑著說道,“這世界上所有人他都可以傷害,唯獨白羅閣下是他下不去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