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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嫣平平淡淡地凝視著她:“否則二姐以為,月麒麟這般的靈獸,性情雖狂暴卻極有靈智與自控力,真的會在沒有面對任何攻擊威脅的情況下失控咬死一個無辜的孩子?平常定然不會,但若給它喂以催動力量的藥物就不好說了?!?
她仿佛只在述說一件不關己的小事,嘴角一彎,笑道:“后來果真如我當時所料,炎大人與佐天氏之間的仇恨瘋狂深化,我再出現在炎大人面前,邀他為我辦事。他愛女深切,見我與他的小公主長得相似,又深恨佐天氏,自然不會拒絕我?!?
風漣眼中已有什么在翻涌,灼燒,光影紛亂之間鋒銳迸射,汝嫣低笑斂眉,纖指掠過冰色四溢的滄凌長劍,寒霜一路結下,蔓至腳邊:“他是一枚很好的棋子,我不想錯過了他,只得出此下策。哦,對了……還有一事?!?
她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風漣的神情:“其實鬼閻之毒并非非星柏不能解,鬼閻極火毒的克星,恰是滄凌的至寒神力。只要我動一動手,要徹除鬼閻之毒又有何難?”
眼色驟暗,她的胸膛深處,那顆心臟緩緩沉下,直入深淵。目光渙散了剎那,轉而用力凝聚在一起,定在汝嫣身上。
這是怎樣的一個人?
她似乎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那年,她還不到十歲,便為了拉攏巫馬炎,施計殺死了他最愛的女兒。
如今,她為助心上人尋取圣物,不惜對一個身患殘疾的孩子無情相待,令他至死。
她毫不在乎那些真心信任于她,崇敬于她,追隨于她的人。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野心所圖,她會做盡一切,不擇手段。
她是如此冷酷。
風漣瞳仁一轉,目中映上燦爛碎金,斑斑刺眼,唇畔,劃開輕痕:“你真是讓我失望透頂。”
“失望?這是我想對你說的。”
汝嫣目如寒星,鋒利冰冷,“我所求的答案,已經得到了。你確實不適合坐在父親的位置上,父親一生英斷,卻原來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或許我成不了父親那般的帝王,但似你這般無情絕義之女子,沒有資格言論梵天帝主大位?!憋L漣眸色如刀,削過紛揚的金色冰凌,“爭奪,繼承,你簡直妄想?!?
陰厲似暴風,卷過汝嫣清靈眉眼,卻是短短一霎,再無蹤影:“有情是好事,重情卻只會壞了大事?!贝絺容p提,她笑容嫣然,“你瞧那些重情感性之人,他們又有多少得以善終?總有一日你會明白,帝世之中,感情是最大的負累?!?
說罷,她旋身而去,寒劍劃空,零落遍地殘花碎葉。
花林仿佛長得沒有盡頭,剛一出來,便見淚痕匆忙走來。
淚痕一見風漣,沉了聲說道:“先前派回帝城探風的人回來了一個,此刻身負重傷,昏厥不醒,瀟臨姑娘正在瞧著。還有,”她沉默了一下,眉心緊凝,“剛得到的消息,麒汐一族已正式對淺流出兵宣戰,淺流城域周邊已劃戰區,似珞正趕過去?!?
風漣眼前一恍,心頓時凜起:“所為何事?”
“尚不知,恐怕帝城中也出了變動,只有等重傷的那位醒來后才能知曉?!?
一霎間,整片林子都蔓延著詭異的沉寂和凝重,風漣眉心深沉,思慮難解,指尖按上額角揉了揉,道:“先回去看看。”
回入殿房,見一少年身裹藥紗,容色蒼白,跪在床邊不住咳血,瀟臨正輕輕為他順氣。聽聞聲響,兩人同時望去,那少年一驚,忙正身向風漣跪拜。
“屬下辦事不力,請公主責罰!”
“怎么一回事?”
瀟臨攙著少年起身,少年喘息片刻,咬牙道:“屬下等人領命回帝城探風,卻不料剛入九重門,便被帝宮士軍阻攔。他們口口聲聲稱屬下等是造逆之人,并說領了修奇大人的命令徹查帝城,剿殺反賊。不待屬下說明緣由,他們便與我等廝殺起來。一番血戰后,屬下拼了命才得以脫身,其他人都……”
“這段時間都不曾收到千冥的信報,莫不是也被人給截下了?”淚痕憂心不已。
風漣愈聽臉色愈沉:“逆反?帝城究竟發生什么了?”
少年慌亂地搖頭:“屬下實在不知,還請公主明示……”
滿殿沉靜,風漣默然將目光帶向瀟臨眼中,兩相對望之下,無盡心思計慮交纏。
終是瀟臨先出聲:“風漣,你要我做什么?”
風漣眼一垂,復又抬起,唇動了動,說道:“想必此時整個帝城已在你義父的控制之下,他既敢明目張膽地截殺我手下的人,定是鐵了心封鎖我與帝城的一切聯系,不讓任何變動介入。但倘若……”風漣深深看她,“倘若你稱病回到帝城,他必然不好拒你于外。”
“你可是想讓我謊稱疾病復發,回去療養,再借機傳信與你?”瀟臨若有所思地凝視她。
“你義父的心思縝密至極,對此等大事,他不可能讓任何漏洞存在,你要從帝城內傳信出來肯定做不到。但若是在內部傳遞消息,應該行得通。”
“何意?”
風漣從袖間取出一張疊起的薄紙,再附上一枚鷹鳥金墜,遞給瀟臨:“我讓淚痕暗中護送你到帝城。你回去后,找機會去尋千冥,將這張信交給她。這個墜子是似珞的信物,即是帝軍最高統帥的信物,拿著它便沒人會對你如何。”
瀟臨接過,有意無意地將鷹墜拋玩起來,想了一會兒,道:“好,我答應你。但事后這件東西我便不還你了?!?
“你喜歡?”
瀟臨不置可否,只自語似的說道:“似珞這小子的信物,做得挺好看的?!?
風漣垂目一笑。
雨瀑飛傾,重城蒙蒙。
連日大雨,城池周遭戰火狼藉,雙方前線的駐兵均被撤回。淺流皇城大門緊閉,闕樓上是重兵鎮守,放眼城外千里,無盡清冷暗沉。
又不知睡了多久,風漣幽幽醒轉,身子一動,才發現正在一人懷中。
抬頭看去,她懶懶抬起手臂環住他:“到了嗎?”
“到了。”離瑾溫柔的聲音傳來,抱著她前行幾步。有冰涼的風拂在臉上,風漣驚訝轉眼,眸映輝煌長闕,漫漫清瀑。
這座城殿懸在一片空山巨谷,清河流瀑之上,四周有銀橋橫飛相接,連向各座宮殿,下方水聲清亮,隨處可聞浪卷之音。
再遠望一些,城池邊界處只有一線昏暗蔓延,城中卻是燈火繁華,八街九陌,人流絡繹不絕。密密麻麻的光色匯作明亮星河,包圍著整座皇城。
風漣倦倦倚在他肩頭,眉心輕舒,唇間飄出一聲嘆息:“若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離瑾目光一斜,微微望向她,她又道:“可我不想一直賴著你,這樣……”話音未落,見他俯面下來,輕柔的吻落在眉眼,落在鼻尖,落在嘴角……風漣忍不住輕呼,笑著推他,“你別鬧。”
離瑾低笑,眼中透了怎么也藏不住的溫柔:“你只要賴著我就好?!?
風漣嘴角緊抿,揚出甜美的弧線。
緊相依偎間彼此呼吸可聞,雨絲攜來涼意漫上肌膚,心上卻有蜜水深滲。水聲潺潺,激起薄霧繞上,只覺仿佛置身云間。
寧靜深處,一絲凜冽卻如利電閃過——風漣的眼光不著痕跡地閃向水瀑之間,似有暗影飛掠,片晌后只余清冷水花翻卷。
離瑾往她凝望的方向淡淡瞥去一眼,道:“今夜淺流城主有一場大宴要辦,你湊不湊熱鬧?”
風漣抬眼看了看他:“我不愛熱鬧。”
他笑著:“那便是不去了?”
風漣沉默一會兒:“我想想?!?
銀鉤掛月,星辰綴天,夜色映下繁美城宮,星火似一帶帶細流纏綿其間。
大殿之中星珠高懸,巨幔淺垂,琉璃雕盞延作長列,匯聚了一場燦光熠熠。席間,皆是淺流族臣,各個卻毫不避諱地暢言說笑,時而向著主座巨屏后的人敬上一杯。
風漣來時,氣氛正好,她特意挪到一處不引注意的地方待下,靜靜望著這一切。
目光掃著掃著,便掃到了主座之上,那道星藍色水晶長屏之后,若隱若現地映出一抹女子之影。那人十分安靜地坐著,一道華屏相隔,便將殿中喧鬧一絲不留地拒于座外,仿佛獨她一人處在另一片天地里。
“白羅閣下,”首席一人持杯起身,是名男子。
他面容白皙,如瓷無暇,姿貌生得美至不似真實,藍衣綴金,若星空流風之燦雅。修長纖細的眉毛,宛如落著星光幽華的眼睛,薄而如櫻的唇瓣微翹,每一分每一寸都美到直醉入心魄。
他面上笑容淡雅,對琉璃屏后之人朗聲道,“傾寒此杯敬閣下。”
殿中忽然安靜下來,席間眾人紛紛望向屏后女子,另有一人笑問:“寒殿下敬白羅閣下什么?”
他淡淡笑道:“自是敬白羅閣下連日為守城一戰嘔心瀝血,為我等守下一片寧和之地?!?
琉璃盞上,光芒搖了幾搖,淺影掠過少許的沉默,終于,聽一個縹緲如同水霧般的聲音徐徐穿透屏障:“當主位,守主城,理之當然。阿寒不該敬。”
風漣細眉一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屏后霧影。想來這女子應當便是那傳奇中的人物,淺流城之主白羅弗。
她愈發好奇。
那名喚傾寒的人不以為意地一笑,微一傾身,仍是飲下了杯中酒水。手指輕勾,拎起銀壺,再次注滿了一杯,說道:“傾寒再敬閣下第二杯?!?
席間有些人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那縹緲清遠的女音卻仍然輕淡地問:“這一杯又敬什么?”
傾寒長眉一斂,聲音溫恭有禮:“傾寒這一杯,敬白羅閣下為成大業一生辛勞。如今邊要提防明傅氏與麒汐氏步步緊逼,一邊又對宇文一族明順暗爭。帝星衰微,巫族將崛,這重天帝世,已是白羅閣下囊中之物。”
話音一落,殿中氣氛驟變。眾人面上神情不一,驚愕,憤怒,沉凝,諷刺變幻不止。風漣眼光一沉,心微微提了起來,看向傾寒。
他面含笑意,靜立于席間,紅藍色的星火籠罩在他的身上,如似披了一身星華璀璨。那隱在光影里的女子仿佛融入了靜默之中,良久未有一語。
風漣推著輪子的手一動,剛想上前,便聽那女子輕輕地笑了起來,她的笑聲好聽得宛如云風流過水波:“白羅巫族歷代忠于帝主,以守衛帝國眾生為首責,何來反異之心?太古之時,巫族理天地,衛神州,以全族血肉阻擋惡神浩劫。而如今藏斂鋒芒,不涉世爭,一心探研天軌變化之理,只為輔帝王,興梵天,遑論覬覦。阿寒此番無中生有,著實令本座驚訝。”
聽她一番鏗鏘之音,眾人心中這才一松,傾寒卻是面不改色地飲下第二杯酒,從容笑道:“可不正如白羅閣下所言,自太古至今,巫族便是這天地之主。不論星移斗轉,世事變遷,巫族都將重得至尊之座?!彼垦砸蛔?,眾人神色便又變幻一分,“閣下何須繼續作戲?如今四大皇族已然發現端倪,明傅修奇全面圍鎖帝城,麒汐氏亦為討伐巫族而來,淺流皇族腹背受敵。白羅閣下身處漩渦中心,勢必受到各方夾擊。傾寒這一杯,便敬閣下走完這至要一步,偉業得成?!?
風漣雖是看不透此人,心中倒明白了不少。不過,白羅氏正處風口浪尖時,此人當眾言反,無疑陷白羅氏于水火之地,但他言語之間都似在同白羅氏針鋒而對,卻又表明愿鼎力相助,難測其心。
四周靜悄悄一片,只有燈火閃動跳躍的輕響。
傾寒放眼掃過大殿各處,面上笑痕幽深:“淺流四族同氣連枝,心力一致,索御氏愿助白羅巫族共謀帝業。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一名容色冷艷的女子忽然起身:“殿下適可而止,莫要再胡言!白羅巫族頂天立地,無需殿下那些卑劣手段?!?
“非茉,怎么如此無禮?”
屏后之人悠悠出聲,非茉不敢再說,咬唇重新坐回席位。那女聲又道,“阿寒,你今夜飲得多了,想必也是醉了,不妨先回去歇息吧。白羅氏與麒汐氏之間的戰事只是一場誤會,本座會想辦法處理干凈?!?
傾寒微瞇起眼睛,斂去輾轉的深意,一笑,傾身道:“那傾寒先退下了?!闭f罷,將杯一擱,負手移步而去,行至門前,身影卻是一頓。
風漣正暗自梳理腦中亂緒,迷惑間,忽感一道銳利目光落向自己。抬眸望去,竟是那傾寒停立殿前,一雙深幽勝似星天長空的眸子直望住她,心間頓有電流竄過,她以驚愕的眼神相詢,他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回身離去。
大殿再度涌起一波波人聲,風漣望了那屏后身影一眼,悄悄離開。
夜色薄涼,微風如水,耳畔瀑流浪聲不絕,在這寂靜中倒似弦樂悅耳。風漣安靜地靠在輪座上,輕輕撩起衣袖,妖冶艷麗的血色花瓣若隱若現。
仰頭而望,長天星月繁麗,玄妙難測。尋常夜里,見繁星便無明月,有月在天,便只有星點稀疏亦或萬里無星。淺流的天空,卻有如此星月同天的壯麗之色,熠熠流光閃耀之間,隱約形成條條道道繁復的紋理倒映蒼穹,無盡延伸。
風漣心下微有感嘆,凝空出神時,前方夜霧深處卻是無聲息地落下一道黑影。
水光劇顫,散于無形,光影交替的瞬間飄過一縷如墨長絲,掩上眼眸寒電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