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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風漣,又看看曳影,當目光落到佐天左身上時,他的眼神驟然渙散:“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不可能!”
風漣看著他癲狂的模樣,無力再爭辯,眼前水霧忽濃忽淡,終于凝做兩行清澤,流過臉頰。
“不可能,不可能……”他始終只這般一遍遍念叨著。一時間,颶風的狂嘯,上落的嘶喊,及他顫抖的叨聲雜亂相交,這山巔高原可怕得令人窒息。
“不可能……”
巫馬炎眼角溢出深濃的水跡,他又哭又笑,驚惶間,凌亂渙散的眼神掃過山巔中心的巨像時驀然一凝,腳下滑動,已朝著巨像撞去!
挺拔的身子緩緩下滑,滑過之處一道殷紅濃濃延伸而下,沒入雪地之中。
汝嫣過去一探鼻息,已是沒有了呼吸。
她微嘆,輕輕合上男子的雙眼。
忽然間,一道絢麗的星色光芒自曳影心口綻放,直射天際。
大地原本輕微的震動也隨之層層加劇,一張織滿星光迷案的巨大圖卷在星光深處驀然展開,七彩流光從卷上映出,似把天空也映成了七彩顏色,燦爛無比。
與此同時,金青色巨像通體都煥發(fā)出一層淡淡的青光,光芒映得塑像宛如水晶,透明無暇,一股無形而可怕的威壓以塑像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洶涌而去。
風漣被這陣動亂震得頭暈腦脹,恍惚之間,聽見一個熟悉卻飄忽不清的聲音,幾乎響徹天地。
“梵若……”
“梵若……”
仿佛跨越荒古而來,極其遙遠,極其模糊,卻又震耳欲聾。
“梵若——梵若——”
那聲音不停地喚。
每喚一聲,頭疼便越劇烈一分。
腦海中,數(shù)不清的陌生畫面瘋狂交疊閃現(xiàn),她試圖捕捉其中一幕,卻是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痛苦□□起來。
漸漸地,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腦海中雜亂的畫面霎時灰飛煙滅,風漣茫然抬起頭,對上離瑾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她一怔,發(fā)現(xiàn)他眉目是少見的緊凝。
“剛才……怎么了?”
離瑾默然凝視她許久,目光轉向前方的尊像:“剛才是它的聲音。”
風漣一震,驚駭?shù)赝^去。
塑像的金石流紋精致,光澤極美,巍巍屹立天地之間,氣勢難言。
“這到底是……”
“這就是當初真神帝祖遺留下的神像。”
離瑾語聲淡淡,在風漣耳邊聽來,卻更勝驚雷。
梵天的帝祖,那是何等傳奇的人物?
相傳,他是帝國史上唯一一位真神。千萬年前,是他領導梵天平定了太古圣戰(zhàn),是他將梵天推上了神州帝世的巔峰。
他是三國億萬子民無不知曉的傳說,也是早已湮滅在帝朝更迭中的傳說。
風漣看著那巨像,頭不知怎的又疼了起來。轟然一聲巨響,巨峰再度開始震動,這次的震動要比先前更加可怖,遠處近處的山脈接連塌陷,巨響不斷。
下方,有無數(shù)暗影瘋狂呼嘯著撲出。
風漣面色大變。
潛藏在青神山峰各處的妖精都已突破了封印,有的向山巔來,有的向外世去,它們的叫聲興奮尖銳,仿佛在慶賀終于擺脫了這千百年的禁錮。
該怎么辦好?
風漣隱隱察覺到身旁傳來一陣劇烈的波動——轉眼而望,離瑾擁著她,周身卻纏繞起了無數(shù)條光線,那些光線釋放的靈力竟將空氣生生扭成波紋,一圈一圈向外散開。他肩上滴淌的血液匯在雪地間,源源不斷地被真神的巨像吸收而去,巨像劇烈地抖動起來,不斷發(fā)出“叮鈴”“叮鈴”的巨響。
緊接著,聲響中隱約摻了一絲極細的尖鳴,鳴聲高低起伏不定,卻愈來愈響,好似激烈渴望著某樣東西。
光線一絲一縷向上空聚集,相互交融間,緩緩撕裂了空中一層類似薄膜的東西。
每撕開一分,便有數(shù)不盡的生氣和陽光涌進。
風漣大為震駭,嘴邊怎么也發(fā)不出聲音。
他竟然生生撕裂了這一層限制著青神峰及整片地域靈力的結界。
千萬年來鎮(zhèn)御著青神峰及周邊山川雪谷的結界,讓真神也倍受限制無法施展靈力的結界,令帝國無數(shù)高手都因喪失術法而殞命于此的結界,就這樣被他一分一分,一寸一寸地撕裂……
風漣尚未從震驚中緩來,頓覺腳下的山地驟然開始下沉,妖精凄厲的嘶吼,靈獸驚慌失措的咆哮此起彼伏。遠近處的山川冰谷已在漫天塵灰之間沉入了大地深處,腳下高聳入云的青神巨峰亦在緩緩下沉,只是要完全沉下,至少需數(shù)日時間。
風漣抱緊了離瑾,讓身子完全靠上他,震蕩間,她極力穩(wěn)住心神,輕聲問:“你要毀了青神?”
離瑾低眸瞧她,睫間透出柔和目光:“怕嗎?”
風漣把臉埋入他頸窩:“不怕。”
離瑾輕聲道:“抱緊我。”
她聽話地收緊手臂。
不再管大地震蕩,山峰塌陷,不再管傷痛遺憾,世情冰冷,此時此刻,這方天地只有他和她。即使只有這片刻不到的安寧,她也不愿放開。
眼中景象變得模糊,風漣努力想保持清醒,朦朧的昏沉感卻一波接一波襲上頭腦。她半閉起眼,囁嚅半晌,只輕輕道:“阿瑾,我喜歡……”
未出口的話語隨同意識一起,散在了無盡黑暗之中。
十日之后,青磲城中再不見巨峰高山巍峨的姿影,曾經連綿疊伏的山川峽谷,如今只剩千里荒茫殘墟,葬了無數(shù)生靈的魂魄,永久沉睡了下來。
城中子民起初縱使驚慌議鬧,然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也沒有多少人再會提起這件事了。
睡了整整十日,風漣一醒來便覺得渾身僵硬難受,張口欲喚淚痕,卻聽一個清聲如風般拂過耳畔:“風漣?”
風漣聞聲,側頭往床邊看,果真見到了那雙日思夜念的溫柔眼眸。
瀟臨嘆息,伸手去捏她的臉頰:“沒想到才十幾天不見,你便成了一副虛弱得要死的模樣。阿瑾說得真不錯,你太不會照顧自己了。”
風漣抿抿嘴唇,眼睫低垂,忽而又抬起來,不無關切地凝視著她:“這些天,你如何?”
“好著呢。身子都恢復得很好,似珞一直陪著我,一路上我們游了不少地方。”瀟臨眉下笑意深濃,“沒有想到他比我還能玩兒,倒是不知道誰照顧誰了。”
風漣聽她如此說,也是忍不住一笑。
說話間,淚痕端著藥盞進來,見風漣無恙清醒,緊鎖的眉頭才一松。風漣接過藥盞,將濃澀的湯汁飲盡。藥水一下肚,只覺肺腑有一陣嘔吐感,眉間驀地蹙起了深痕。
瀟臨深知這藥的味效,一手輕柔地撫拍著她的后背:“這味藥中材料較多,多種藥材相融入體難免引起沖撞,但是對經絡的恢復極有幫助。”
風漣強自忍下這一陣惡心,在背上柔軟玉手的輕撫下,不禁想起昔日幼時,她在空瀟谷中養(yǎng)病,總嫌藥湯苦澀難聞,怎么都不肯下咽。風姍便耐心哄勸,溫柔安撫,這一番安慰下來,再苦的藥也全灌入她肚子里了。
風漣恍惚了片刻,再抬眸看向瀟臨時,眼底涌起的淡淡感傷已悄然隱去。
瀟臨舒了一口氣:“喝完藥就好好歇息。我去瞧瞧阿瑾的好了沒,得趕緊給他送去,晚了可不妙了……”
風漣腦中頓時空白一片,回過神來時手已牢牢地抓上了瀟臨:“他怎么了?”
瀟臨愣了一下,眼神沉靜:“倒沒太大的事。只是滄凌那一劍傷得有些重,傷口難愈而已。”
風漣心中苦澀。他本就受寒疾纏身,接連幾日都在那般惡劣嚴寒的環(huán)境中奔勞不休,只怕又是導致寒氣入體。縱使被他強行控制住,滄凌神威又是何其可怖?一劍傷去,定全數(shù)引發(fā)他體內的冰寒之氣沖撞,哪里只是傷口難愈這么簡單?
“我去瞧瞧他。”風漣不由分說地掀開被褥,要下床時忽然僵住,才意識到自己的雙腿已無知覺。
瀟臨一時無言,手指一點床邊一把白玉打造的輪座:“這是左大人請人專門為你打造的。你執(zhí)意去我也攔不了你,湊合用吧。”
風漣眼中墨色轉濃,低暗深沉,半晌,才撐著床榻將身子挪到了冰涼的輪座上。
宮城中有不少來往的侍從,風漣感覺到他們投在自己身上的怪異目光,心上依稀又生了幾分兒時飽受指點的淡淡恐懼,推輪的動作不由愈來愈快。
到了門前,聽見殿中有熟悉的笑音,風漣漸漸止住了手上的動作。
“早聽雪姑姑說起過淺流城的圣泉穹池了,那可是多少皇族擠破腦袋也享不著的池浴啊!我們什么時候才去啊?”
“你安靜點。”是流歌的聲音,“他現(xiàn)在受不得打擾,你這樣吵讓他怎么休息。”
“沒事。”輕咳的聲音,此時聽起來是如云似霧的飄渺,似在隱忍按耐著什么。風漣手指不自覺地緊摳起輪座把手。
“你好好坐著別動。”玉瓷碰撞的聲響傳來,是藥瓶擺放時發(fā)出的聲音。
“都十天了,怎么傷口還是這么深……那女人下手真狠。阿瑾,你疼不疼?”凰韶似要哭出來了。
那聲音淡淡含笑:“不疼。”
“怎么會不疼呢……”
談話聲一下接一下,風漣卻是面色微黯,無心再聽,正欲劃動輪子離開,手腕上卻驀地一陣刺疼。
疼痛來得突然,好像有千萬只蟲蟻聚在一處啃噬著骨肉。風漣撩起左臂的袖管,看見皓白晶瑩的肌膚上,竟不知何時開了一朵血紅的花,色澤鮮麗刺眼,像是用鮮血畫成一般。
驚怔之下,風漣試著用手觸碰,指尖剛一觸上花印便又是蝕骨似的疼。她一下沒忍住,輕輕倒吸一口涼氣。
“誰?”
身后的門忽然打開,探出凰韶一張俏艷的面容,她微微一怔,望著風漣的目中有淡淡光彩掠過,“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