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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阿瑜。”
“……阿瑜。”風漣淡淡看她,“流歌陛下平日都常去何處?”
歸瑜沉思:“這我不甚清楚,只是他……”她忽然頓住,望著風漣的目光微沉,“你打聽這個,若是要找他為你父親報仇,我絕不會允許。”
“你都知道?”
“皇兄讓我莫要在你面前多提流歌,我問不出原因便去找他。他與我說的,說是他殺的你父親,你恨他。”歸瑜冷聲道。
“你知道就不該阻止我讓他償命。”
“你要為你父親報仇,我要護我朋友的性命,本無什么該不該之說。我雖不知他為何殺你父親,但他是好人,我絕不允許誰傷他害他。”歸瑜目光更冷一分。
“好人?”風漣問,“若他殺了你父親,你也覺得他好?”
一抹快意從她冰灰色的雙眸中飛掠而過:“若真是如此,我求之不得!”
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似珞急急進來,道:“公主不好了,君姑娘她又……”
風漣暗道糟糕。
當她和歸瑜趕到主城街上,君長顏正被人推倒在地,她坐了會兒,又重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拉住另一人的胳膊:“阿遙,我們回家好嗎?”
那人見了鬼似的掙開她,飛快消失在了人群中。街上繁鬧,行人極多,個別處甚至擁擠得寸步難行,但這些人就像說好了一般,無一人往君長顏身邊去。人來人往間,她待在原地,那一方小小的天地竟顯得格外空敞,她發了一會兒呆,邁著步子往前走去,時不時抓著幾個人喚阿遙,再頻頻被推搡跌倒。如此循環了數次,她似乎累了,抱著膝蓋蹲在地上,漸漸哭出聲來:“阿遙……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你到底在哪兒……”
風漣在鼻尖發酸之前大步走了過去,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她感覺到有人主動接觸自己,猛地抬頭看去,抓住風漣的肩膀欣喜地道:“是阿遙讓你來帶我回家的,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君姑娘,他已經死了。”
說完這話,風漣看見她驟然亮起的眼睛在瞬間又沉入了泥沼,混沌,渾濁,看不清任何東西。
“你也是來和我玩的,沒意思,沒意思……”君長顏推開了她,恍恍惚惚地要繞過她離開,卻被風漣用力扯住手臂,拽了回來。
風漣深深看住她的雙眼:“你找不到他的,他死了。”
君長顏搖搖頭,癡癡問:“他不是答應我,要跟我成親的?他答應的,還要帶我去別的地方玩,還要教我吹笛子的,他怎么會死?”
風漣眼角的酸意愈來愈重,重得幾乎忍受不住,她咬著每一個字說道:“因為你,他注定要死的,即使歐木南不動手,他也要死。你為了讓他安全犯下死罪,為了不讓他在你死后傷心,你便與他絕情絕愛。可他為了不讓你死選擇了自己死,所以就算那天他不死在歐木南手上,我也會取了他的命。他注定要死,你可知道?”
她猛烈地顫抖了起來,用力甩開風漣,眼神愈發渙散。仿佛什么東西在她眼中凝聚,轉而又像被風吹散的沙子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退了幾步,喃喃著:“不會,不會,他剛才還說要帶我回家,要跟我一直在一起……痛,好痛,好痛!”
她忽然拍打起自己的腦袋,只覺頭疼欲裂,天旋地轉,不由得瘋狂嘶喊起來,眼淚隨之不受控制地流出,濕透了面頰。
終于,她大哭出聲,嗓子沙啞得可怕,周圍的行人看著她的眼神都仿佛遇見了怪物,紛紛驚惶地避開。
風漣蹙起眉,似有不忍,歸瑜平平淡淡地道:“事已至此,你便忘了他罷,一個死人記著有何用?平添煩惱而已。”
她跪倒在地上,恍若不聞,哭聲嘶啞絕望,天邊漸漸染了暮色,沒有霞,沒有云,只有淺淺淡淡的紅色,像血一樣涂過了山海萬里。
夜色彌天,室中燈影搖映。
“有些小事我自己就可以,大人不必再為我忙上忙下的了。”瀟臨笑著,將筆尖蘸了些許墨色,在紙上徐徐描繪起來。
似珞站在一旁,雙眸明亮,撓著頭發笑道:“姑娘客氣了。姑娘只要有任何的需要,盡管吩咐我就是!”
風漣看了看他:“你辛苦了,出去歇息會兒吧。”
“不辛苦,這都是我該做的。”
“……”
不短不長的一陣沉默后,似珞還是抵不過風漣的凝視,垂頭走出了房間。瀟臨笑問:“你有什么話要單獨與我說?”
風漣看著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畫紙,手上動作也未停半分,道:“你才剛醒來,不要太累著了。”
“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沒什么事的。”她認真地描著每一筆。
風漣好奇她在畫什么,湊過去一看,眼睫有瞬間的輕顫。
紙面上,一座幽谷的輪廓,形狀并不太具體清晰,很難辨認是何處,但中央卻還繪著一片草林。風漣看出了端倪,心緒微微激蕩:“你……你還記得這里?”
“嗯?”瀟臨轉過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隨后道,“我昏迷的時候,總會夢到些奇怪的景象,感覺很陌生,卻又似曾相識。雖然我去過的地方許多,可這些地方我卻沒有任何印象,就想著把它畫下來,改日得了空再去找找……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
風漣沉默半晌,道:“我曾去過,這是空瀟谷,就在帝城。”
瀟臨凝眉。
在她記憶空白的那段時期,她似乎記得這個地方,那是總在她午夜夢回之時,浮現出的一片淡淡煙水。她卻仿佛能從這片煙水里,找到一種自己曾經存在過的踏實。
后來翻閱了無數書籍,終于找到了相關線索,才知道,空瀟原來是帝宮火焚天中的一處神秘幽谷,那里面生長的月臨,則是一種依靠陰寒月光滋養而生長的奇特靈草。
只知道這些。
“你說這就是空瀟谷?”
“你知道?”
瀟臨搖頭:“聽說過。”
風漣眼中有什么東西慢慢沉了下去,道:“或許你在失去記憶以前,曾經去過。”
瀟臨不應,目光緩緩又深深地鎖住風漣,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出聲道:“在我來麒柃以前,我們可有在什么地方見過?”
風漣看著她,心中猶豫不決,一番掙扎,還是開了口:“其實你……”
她的聲音驟然消失,噴灑在白紙上的血液蜿蜒著覆去了墨色圖案。瀟臨扶著桌子,擦去唇邊血色,手按著額蹙了眉頭,似極其難受。
風漣慌忙扶住她,一時也不知怎么辦好。過了一會,她總算穩定下來,慢慢了推開風漣的手,眉眼有寒意:“義父曾說,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動用青冥。星宿玄妙,難以掌控,誰也不知會發生什么。大概是青冥的力量牽動了記憶,我才會如此……此事只能慢慢來,我也急不得。”
風漣眼眸微黯,見她如此虛弱的模樣,本要說出口的話只得全數咽回,轉而問起君長顏的情況:“君姑娘這幾日都神智不清,到底……”
瀟臨神色浮出幾分不忍和憐憫,緩緩道:“她如今的狀況倒與亦藍姑娘最初有些相似,都是受了過大的刺激以至于神智顛倒,但她要比亦藍姑娘嚴重許多。畢竟她與二殿下情結極深,怕是無法承受……今天我先休息一夜,明日再想想辦法。在她恢復以前,只能暫時用藥物讓她鎮定。”
“那你好好休息,不必想得太多了。”
風漣扶她上床休息,照顧著她躺下后便輕步離開。
似珞在外面的回廊里守著,見風漣出來忙問道:“公主,瀟姑娘可還安好?”
風漣眼梢微挑:“平時也沒見你與她熟絡,怎么這么關心她?”
似珞只支吾著道:“風姍殿下身為先帝長女,她的安危自然要我關心,何況公主陛下也是如此重視。”
“似珞,說實話。”
似珞被她清亮又明銳的眼睛注視著,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微微嘆了一聲,笑道:“還是不瞞公主,我認識風姍殿下已經有……已經有十二年了。”
“先帝陛下當年看中我的資質,將我帶回了帝宮。那天,我和別族的戰士一番惡斗,身負重傷,無意闖入了空瀟谷中,幸得風姍殿下救治才保住了性命。從那時候起,我便只想保護好她,其余……再無所求。”
風漣沒想到他們之間還有如此因緣,心下不由五味雜陳,似珞又道:“我對風姍公主絕無他意,只愿時刻守護她的安全,請公主成全!”
他一向不將任何人放在心上,風漣原以為他的世界里有的只是戰場爭斗,血戰殺戮,如今見他為一個女子如此低聲下氣,還是不由意外。如果他當真掛心于瀟臨……倒也不是壞事,父親生前沒少擔心有朝一日似珞會背棄宇文一族,如今若有瀟臨這條鎖鏈,日后他即便不再為宇文氏效力,好歹也不會成為大敵。
這么想著,風漣只好道:“現在她的狀況不甚穩定,你便好好看守著她,不得有任何差池。”
似珞頓時喜上眉梢:“我知道了!”
這回到君湘庭的一路,風漣走得很慢,刻意在路上逗留了一陣子。她極喜歡在夜里散步,微涼的風一吹,心上也輕松了許多。
如今青冥,玄昴兩方星宿遺卷已收歸囊中,事情總算有了不小的進展,而接下去的計劃,也在她腦中有了輪廓。
剛進到庭里,風漣便隱隱察覺了空氣中彌漫的一絲不同尋常的冰雪之氣,心中陡然警覺起來。
暗夜,靜冷。
這氣息,冷冽至極,是冰冷的殺意凝結,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扼向她的咽喉。
風漣正欲喚出赤炎,一道白影忽如疾風般已突至眼前,她不由大驚,來不及喚出兵器,只得正面強行抗住那股冰冷的力量!
”砰——”
兩道力量相撞的瞬間,風漣的兩條手臂竟同時傳來斷裂般的疼痛,仿佛一股極寒的冰流竄過身體。她尚未喘過一口氣來,那人下一擊已經襲到。她幾乎做好了受他一擊的準備,瞬間,耳畔傳來一聲冷喝:“阿初,她是自己人!”
沉默中,周圍的寒氣稍稍散去了些。
疼痛沒有如期而至,風漣定了定神,看向前方。
雪白的影子在視線盡頭落下,仿佛落了世間最寒的一場雪。
天中云霧漸散,月色明亮,照出了一襲無暇的雪衣。
這個襲擊她的人——墨綠的長發,墨綠的眼眸,細眉若淡水,薄唇泛著一線清冷,面容宛若水晶細塑,俊美通透,一身清致如蘭如月,不染一絲塵色,眉眼卻如蘊萬丈寒冰,極致冰冷。
他靜立于月下,天地間的月光似乎只向著他一人聚集而去。白皙似雪的臉毫無神情,美麗的眼睛里也毫無神情,那一身萬里冰峰般撼人心魄的寒意,令人望而生畏。
流歌心中微微安定下來,伸手按住雪衣之人的肩膀:“你若傷了她,怎么向阿瑾交代?”
他冷冷拍開了他,結了冰的眼睛只映著風漣一人身影。
風漣被他看得極不舒服,揉著疼痛的手臂狠狠瞪回一眼,他面若冰霜,月光靜靜流瀉在他身上,透出拒人千里的疏離冷漠。他見風漣面上陰沉,目光更冷:“她未必可信。”
“那我夠可信嗎?”
他沒有說話,目光掃過風漣,再掠過流歌,最終一語不發地拂袖而去。依稀有振翼之聲響起,月光成云,在他腳下鋪成大道,消失虛無之中。
風漣不禁駭然,流歌走到她的身邊:“還好?”
風漣默然,他露出慵懶又優雅的笑容,“他的戒心一直很強,又不太喜歡與生人接觸,尤其是姑娘。”
風漣覺得好笑:“他討厭女子?”
流歌不置可否:“他討厭所有對他有威脅的人,當然,除了我和阿瑾。”
風漣靜了一下,問道:“你與阿瑾,感情很好?”
“好得像一個人。”他戲謔,凝視風漣的目光別有意味,見她不說話,打趣道,“吃醋了?”
風漣冷凝著他:“我不過是在想你如果死了,他會不會難過。”
他美麗得深透幽魅的酒瞳依然深蘊笑意,卻是一層極深邃的笑意:“你就從來沒有想過,和平共處?”
“和平?”
她重復著簡單的兩個字,“令重天盡染戰火的是你們,令梵天數以萬計的生靈慘死于戰爭中的也是你們,你有什么資格對我說和平?”
“我和父親,祖父都不同,”流歌斂了笑容,眉目淡傲,身姿優雅立于月下,帝者之風竟是美麗如畫,“只要你愿意,我們隨時都能達成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