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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瑾沒再說什么,試了下湯藥的溫度,微微點了點頭。流歌俯身扶著風漣坐起,方便他將湯水喂入。
她睡得昏沉,吞咽也困難,每喂下一口,她都只能下意識地咽去半口,剩下的盡數從嘴邊溢出來。他邊喂著,邊用帕子擦去她嘴角流溢的湯水,流歌看不下去:“我幫你吧。”
許久后才勉強將一碗藥湯灌完。流歌直嘆她的求生欲望異常強烈,即使人尚未清醒,但她的意識從不放過一點有助于她恢復的東西。
看見她緊擰的眉微微松開,離瑾心里才終于舒了些,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問道:“歐木南可有消息了?”
流歌道:“城主殿被圍封之后,他麾下所有的親信軍隊和死士都被押回了帝城審查。這三天把整個麒柃搜了個底朝天也沒見到他半點影子。還有君長顏,”目光淡淡拂過風漣,“她一直都在外面跪著,怎么勸也不肯起。”
離瑾默然。
“她說歐木南曾以歐木二殿下的性命安危勒迫她,這才一時心急做了糊涂事。她心中到底還是在意那二殿下,又知道歐木南心狠手辣,且掌有星宿,才怕二殿下難逃一劫吧。”流歌蠻不在意地道,“這么跪著,早晚得凍壞了。”
離瑾輕嘆一聲,將風漣的手收回被中,再為她掖好被子,隨即起身離開。
外面的雪下得極大,令人幾乎辨不出四方朝向。大雪深處,一抹纖瘦單薄的影子若隱若現,似乎瞬間就會被狂風卷走。
離瑾靜靜站在閣樓欄邊,望著下方的女子,轉眸間,一張染了血印的清邪俊麗的臉容出現在視線里。
那人著一襲紫白色華衣,垂著頭站在他面前,素來束起的長發此時凌亂地披著,幾縷發絲貼在頰側,將那張面容襯出了女兒家的本色。
他微側過身看她:“回來了?”
華衣少女垂眸不說話。
他看了她一會兒:“獸化對身體經絡的損傷極大,一不小心便會落得終身殘廢,這話我同你說過不止一回,怎么總記不住?”
華衣少女驟然抬起臉,冰冷無溫的眼中盈了水光,她伸手抹著頰上的血痕,哽咽著道:“我本想幫你……以后,以后再不會了……”
見她這副狼狽模樣,離瑾也軟了聲音:“好了。先去洗一洗,換身衣裳吧。”
他話音剛落,華衣少女猛地撲過去抱住他:“我知道皇兄待我最好,定不會和我置氣……這世上只有皇兄一人待我好。”
離瑾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忽然流歌的聲音從后面幽幽飄來:“我待你還不夠好?怎么就只有他待你好。”
華衣少女倏地抬起臉,冷冷朝他瞪去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都是你告訴皇兄的!”
流歌斜睨她:“早就勸過你不要輕舉妄動。他還不是擔心你的身子才不想讓你攪和進去,生怕你有什么閃失。結果呢?你不知輕重地引動獸化到城主殿大殺了一場,事后還瞞了所有人自己躲起來,是打算一直瞞著他?”
華衣少女不作聲,慢慢松開了抱著離瑾的手,微微掀起眼角看了他一眼,又立馬低了下去:“我知錯了就是……皇兄怎么罰我都成。”
離瑾揉揉她的頭發,沉默了片刻,看向下方雪地中的女子,道:“若你能讓那姑娘離開,便算你將功補過了。”
華衣少女順著他目光看去:“君姑娘她怎的……”流歌輕咳一聲,她立馬不再問,“我這就讓她回去。”
說罷,傾身飛快地在離瑾臉上吻了一吻,頭也不回地轉身跑開了。
流歌含笑的眸子瞥向他,離瑾淡淡掃來一眼,并無言語。
下一瞬,一道淺影閃現而出,單膝跪在他身前。
“什么事?”
襲綾起身,躊躇著看了流歌一眼,離瑾聲音清淡:“直說就好。”
她應了一聲,道:“是青磲那位有消息傳來,說有急事讓主人過去一趟。”
流歌面色淡淡:“偏偏挑這種時候。”
離瑾垂了眼,不語。幾縷發絲拂在風中,留戀地摩挲著他細致的眉角,似要撫去那分若有若無的沉凝,半晌后,他望了望天色,道:“那我現在便出發。”
流歌問:“你真的要去?”
他微微頷首:“一來一去大約兩日時間,不會太長。”
襲綾道:“屬下這就去準備……”
“不必,”他頓了會兒,淡淡道,“你留下來,照看著房里那位姑娘,不可讓她有半分閃失。”
襲綾頓時愣住:“可……”抬頭對上他溫淡的眼睛,所有話到了嘴邊又全數咽了下去,“屬下領命。”
暗夜,大雪紛飛,狂風長嘯。
君長顏站在樹林的陰影之中,遠遠凝視著君湘庭中那抹明燈的光亮,久久不移半步。她雙膝處滲著大塊暗紅的血跡,傷口未作處理,血肉幾乎已和衣布粘在了一塊,風一吹更是疼得裂開。
她已經在這里站了兩日。
兩日來,明知道那房里除了那尚未醒來的人只有襲綾一個在,她仍是連進去看一眼的膽氣都沒有,只敢躲在林中悄悄窺視。
或許是怕見到她傷重瀕死的模樣,無法承受吧。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那樣剛強的女子也會倒下。
而且,是在她的手下。
風割過皮膚,手心手背上已有了一大片寒瘡,她恍若不覺,出神地望著前方。
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卻沒有一片落在她身上。
君長顏慢慢轉過身去,看見身后略顯憔悴的俊美面容,眼底微微涌起的暖潮轉而又被覆在一層寒涼的冷色下。
歐木遙為她撐著傘,目光安安靜靜,又深至極點。
君長顏看著他的眼睛,心下悵惘。
這個人,曾是那般光彩萬丈,□□灼灼。
那時候,他是個極驕傲的少年,常說要繼承他父親的衣缽,做麒柃最出色的領袖。每當他說起這些,都會看著她朗朗而笑。他一笑起來,整個人就像云中的驕陽一樣明亮奪目,令她無法移開視線。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起,他開始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平淡,黯然,毫無神采,一身死水微瀾令人心寒。
是在她日復一日地盼著他來尋她,最終迎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失望的時候?
還是在她數不清多少次心冷如冰地從夢魘中醒來,決意徹底將過往忘卻的時候?
罷了。
她已經不需要知道了。
手輕輕抬起,輕輕將遮在上方的傘推開。
拿著傘柄的那只手仿佛再握不住了似的松開,傘在半空打了個旋,掉落在地上。
她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這么冷的天,二殿下怎么還出來游逛?我送殿下回去歇息吧。”
說著,她正欲往回走,卻被歐木遙握住了腕子,他的聲音低沉喑啞:“送我回去后,你還打算回來站多久?”
君長顏并未掙開他:“若漣姑娘一直未醒,我自然是站到我再也站不住的那天。”
歐木遙攥著她的手猛地緊了緊,澀然道:“長顏,你還在怨我?”
君長顏轉過身去迎著他凄愴的目光,默了片刻,語聲淡淡:“阿遙,你不必如此。”
從她口中聽到那一聲許久未有的呼喚,歐木遙猛地怔了住。
“當年一事,因果復雜。我曾經,確實有怨,但已經過去了這么多年,一切實是一場陰差陽錯,我又有何理由怨你?”她說得云淡風輕,“只是過去了那么久,很多事情,對我來說都變得不再那么重要。現在我有了新的生活,這輩子只想著這么過了便好,對二殿下也早已無心。不過歐木氏到底于長顏恩重如山,長顏此生無以為報,定會將這份恩情銘記于心,終生不敢忘卻。”
歐木遙面色煞白,深凝著她的眉眼,想從中找出一點偽裝的痕跡。
一點也沒有。
他的手顫抖著,漸漸松開了她。
感受到手上溫度逐漸褪去,君長顏有一瞬的出神。
半晌后,聽他問道:“你若真對我無心,為何會為了我受父親的脅迫?”
君長顏本想沉默,嘴唇卻不受控制地動起來:“這算我此生為了報答城主大人當年之恩做的最后一件事。從此以后,我與歐木氏就再無干系。”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飄雪,仿佛沒有看見那張和冰雪一樣失去所有顏色和溫度的面容。
到底是無法回去了。
既然決定走上了這條路,又何必再讓牽掛之人有所牽掛。
那一劍刺下去,也斷了她所有的后路。
她淺淺而笑:“走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他沒動步子。
她亦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