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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生活,或許才是她一直想要的。
一顆在陽光下浮沉不定的心,此時終于漸漸沉落了下去,一直沉入到一個黑暗又冰冷的深淵里。
夜深風寒,月行至中天,空中稀稀疏疏地飄著一片小雪。
五彩色的雛鳥從墻外翩翩飛來,輕落在白衣少女的手指上。少女一笑,伸出另一只手去撫摸它,動作輕柔細膩,如撫珍寶,眉目間已全然沒有了白天時的癡傻愣怔,一雙瞳眸澈若明珠,揚眉淺笑時一片靈秀之氣自然流瀉,柔美難言。
那生桑雛鳥與她極為親近,小喙時不時輕輕觸碰少女的指頭,少女被它逗得咯咯直笑。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收了手指,將耳朵湊近它,聽了一陣卻無一絲動靜,這才又重新逗起了它來。
“還這么小,怎么就讓它每天在城主殿和這里來回跑?”
身后的聲音冰涼。
亦藍臉上的笑容在霎那間褪去。
她轉過身,一襲烈艷的紅衣映入眼中。
風漣看著她,她也只是回以平靜的注視,兩人皆是靜默不語,誰也不發一句話。
良久,亦藍才輕輕開了口:“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中午。”風漣說道,“生桑鳥是通靈的靈物,只要對著它說話,它便能將那人所想傳達的話完整地帶給另一個人。”
”不錯……”
“歐木南讓你這么做的?”
亦藍點點頭:“對不起。”
“他可以幫你什么?”
“他承諾我,會幫我恢復靈脈。只有這樣……”她聲音一頓,“只有這樣,我才能回到孤蘭去找陛下。”
“回去?你歷經千辛萬苦才逃過孤蘭的追殺,回去豈非是自投羅網?”風漣輕蹙起眉。
“即使是死,我也要等見到陛下,洗清巫族的污名才能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只有他能幫我回去……我才能向陛下證明,月仙一族世代忠于帝國,忠于陛下,從未有過逆反之心。”
說著,她的身體顫抖起來。
風漣眼眸微沉:“若當真無辜,難道你們的陛下是個自斬臂膀的瘋子?”
亦藍猛地抬眼凝住她:“他不是!這其中定有誤會。陛下是受了別人的騙,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風漣又是奇怪又是好笑:“他誅你全族,你非但不恨他,反倒幫他說起話來。”
亦藍容色蒼白:“但凡是孤蘭的臣民,無一不敬仰于他,將他奉為信仰……我雖信他絕不是你剛才所說的那種卑劣之人,但我也信我的族人絕不會存有反意。我只想早些恢復力量,再向陛下證實我族的清白,以還我死去的親人一個公道,僅此而已……”
“所以你打算出賣你的恩人?”她的聲音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亦藍面上血色盡失,目光凄楚:“漣姑娘予我的恩情,哪怕受盡千刀萬剮之苦我也必會償還。這次,是我有負于你,待我洗刷了我族親的冤屈后,生死全憑漣姑娘決斷就是。”
風漣看著她蒼白嬌柔的面容:“如果我能幫你做到你想做的事,你又如何?”
亦藍愣住。
她平靜道:“若我能護你安全到底,能幫你查明巫族逆反的真相,能讓你安然無恙地站在你們陛下的面前為你的族人辯白,那從此刻起你與歐木南就不得再有絲毫干系,且作為同等的交換,你對我也不得再有絲毫隱瞞。”
亦藍怔怔看她。
她靜立在落雪中,衣如明火耀眼飄飛,沒有尋常女兒家的規矩婉約,反倒顯出一種極為率性瀟灑的美麗。一張蝴蝶金面覆去她精致的眉眼,映著月色反射出灼灼銀白光暈,迷蒙了那一雙瀲滟明眸。
她鏗鏘明亮的聲音覆過了風聲,雪聲,在耳畔堅定又有力地回響。寒冷雪夜中,她似一團熾熱的火焰,無盡的嚴寒,無盡的陰暗,都會在她身邊悄悄融沒至絲毫不剩。
“你為何幫我?”
“做一件事無需理由。”
亦藍看了她許久,突然低身跪在了她身前,咬了咬下唇道:“若漣姑娘所言為真,亦藍愿生生世世為奴效忠姑娘,永不離棄。”
風漣眉角一擰,廣袖拂出一股風力托起了她的身子,沉聲道:“如此不僅能斷歐木南一根眼線,繼而又能深入了解孤蘭,于我,于梵天而言都有莫大的助益。我幫你并不是多大的恩德,更不是要讓你變成奴隸。”
亦藍看著她:“不論你所為何,以后只要姑娘有所吩咐,亦藍隨時聽候。”
“除了你們的王,你不該對任何人卑躬屈膝。”
“若能為我的族人洗清罪名,那他或許就不再僅僅是我的王了。”亦藍垂了眼。
風漣不明她話里何意,只是看著她微皺起眉。
亦藍輕嘆一聲道:
“孤蘭歷任帝主,皆是由月仙一族扶持,月仙一族在孤蘭位高權重,僅次于帝王一族。歷年來有過不少月仙巫女嫁與皇族的聯姻先例,我也是其中的一個……早在我出生時,就已經被皇族配給了當時還是皇子的黎初陛下。若不是半年前月仙一族突遭覆滅之禍,或許他現在,已是我的夫君。”
風漣愕然。
一縷澄明的流光自天際淌過,在沉沉夜幕上割開了一道利落的口子。
經過一夜聊話,風漣才發現亦藍并沒有她先前所感覺的那種沉默怯懦。在她說起孤蘭各種奇聞逸事時的神采飛揚,每一瞬的神情都是那般鮮明,讓風漣在一旁看著都不由得去想曾經生活得無憂無慮的她,該是個多么美好的女孩。
她又說到了自己五六歲時,跟著族親入帝宮,因羞于露面,便找個角落躲起來偷偷看她的小未婚夫。雖然他們的婚約是從她出生起就定了下來,但至今為止她也只偷偷看過他五次,而他還從未見過她的面。
風漣微微有了一絲睡意。
“太陽出來了……”她喃喃道,“真亮。我在孤蘭的時候也看過幾次日出,但是那里的太陽很柔和,從沒有這么刺眼過。”
風漣看著遠方天際那輪漸漸浮起的光團,默不作聲。
刺眼么。
這或然就是帝者的鋒芒。
永遠凌駕于萬物眾生之上的,灼目的光芒。
寧靜的城池在光芒照耀下逐漸恢復了生機與朝氣,無論是綿延不斷的樓城宮闕,還是獨立雅致的庭苑小榭都被覆上了一層淺薄如水的微光,泛出幾許迷蒙和逸然。
亦藍心中正生感慨,不由得站起了身,往更遠的地方望去,目光游離間不知瞥見了什么,她的面色登時一白。
風漣剛要起身,突覺地面猛烈震動起來,忙伸臂扶住一旁站立不穩的亦藍。她臉色驚怔地望著遠處一座高聳入云的塔宮,風漣順勢看去,才發現那正是城主殿中的北宮塔,即使相隔數里,也能感受到正有一股強烈的威壓以塔宮第七層為中心向外擴散,震得天地動蕩。
震動中,北宮塔頂端驟然放射一層七彩的巨大光圈,宛如水波般向著天空不斷散去。又過了半晌,漫天彩光中,霍然綻放出了一抹格格不入的銀光。
風漣猛然一驚。
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