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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漣洗漱過后,便匆忙去了前堂。
堂柜前,君長顏正和一白衣之人說話,臉上盡是沉凝之色。說話間眼光一瞥,見那一襲紅衣徐徐而來,她對白衣男子擺了擺手,隨后轉身迎向風漣:“漣姑娘。”
風漣本想找她一問天降異象之事,不料除她之外還有旁人,不由得將目光全數投向了那白衣之人。君長顏見狀,正欲給她介紹,卻聽那人一笑道:“原來公主也在長顏姑娘這兒,早知如此便早些去拜訪了。”
風漣聽他簡簡單單就道出了自己的身份,不由細細打量起他來,只覺越看越是熟悉。
他見她疑心自己,傾了傾身道:“前兩日父親來信,說公主出門在外,特意囑咐我要多關照些。本想著公主行蹤飄忽難尋,沒想到今天一早就碰上了。”
風漣面上浮起異樣色彩:“千羽若?”
“正是。”他溫聲應道。
她打量著他的眼神不覺多了一抹深邃復雜。
面前的這人面容清俊,一雙水潭般寧靜的眼眸泛著幾縷皎潔流波,眉目柔和似水,一派恭順溫文的氣度一如兒時,并未隨著十年歲月的增長而有絲毫折損。
風漣悄悄隱去眼中一絲波瀾:“你如何認出我的?”
千羽若凝視著她道:“父親信中有所叮囑,務必留意一位紅衣金面的女子。”
她凝眸不語。
君長顏輕聲道:“方才正和殿下談論今晨異象,想必漣姑娘也是為了此事而來吧。”
風漣點點頭,不再去看千羽若。
“麒柃城多年來從未有過飛雪寒潮,今早卻突然天降暴雪,引起全城轟動,說是流湖湖底一名妖精所化的女子引來了這場寒災。現在歐木城主已經派人將她捉捕,囚在城主殿中。”君長顏道。
“什么樣的女子?”
“聽當時知情的城民相傳,那女子似乎是從流湖中爬出來的,渾身濕淋,狀若瘋癲,宛如鬼怪一般。最奇怪的是她身上并無梵天國人的氣息,看不出任何來歷。現在她人已在城主殿中,或許歐木城主會有辦法。”
風漣垂眼思索了片刻,語出驚人地道:“我去一趟城主殿。”
君長顏和千羽若都是一愣。
“到了他的地盤,去拜訪主人也是理所應當,并無不妥。”
君長顏道,“我已經讓人前去探聽,還是待消息傳回再打算下一步也不遲。”
“這些于我無關緊要,我只要那個女子。”她的聲音冰冷堅定。
君長顏瞬間一怔,聲音更加低沉:“這如何可能?不說歐木城主不會放她,城主殿此刻想必也是嚴密封鎖,若要帶走她就不免引起一場干戈。”
“這我自有考量。”
君長顏心知無法改變她的決意,只得作罷,聽千羽若溫和的話語從一旁傳來:“幾日前我剛到麒柃時,曾去拜見過歐木大人,不妨這次讓我陪同公主一起前去。一來不易讓他起疑,二來我對地方較為熟悉,屆時也方便些。”
風漣淡淡掃他一眼,并未回絕。千羽若知她允了,便側過身子讓她先走,隨后也跟著離開。
城街遠近覆滿了落雪,細細密密的冰雪從天中不斷飄落而下,仿佛永遠不會停止一般不斷覆沒著城闕樓閣。
然而縱使雪意寒瑟,城中仍然熱鬧依舊。或許是因從未見過的寒雪天,又或是因傳得全城轟轟蕩蕩的妖鬼降世一說,城里要比平日顯得更加喧鬧。
千羽若走在風漣身旁,倒是一臉從容,并無半點拘謹:“公主來得不巧,正逢麒柃多事之際。若是往年,城中風氣純樸,繁盛至極,尤其入夜時常舉辦節會。可惜自從怨靈一事發生后,人人都生了心魔,無人再有閑情尋歡作樂了。”
“你平日身在帝城,外面的事知道得不少。”
“倒也不是,”他笑容溫柔,“兒時時常無事,父親也是生性清閑,我出門的次數就多了些。和好友一同游走神州大地,觀賞諸方風情的時日也算一生極樂……說來這都是些閑雜瑣事了,想必公主沒什么興趣。”
風漣并不說話,只顧前行。
“話又說回來,公主為何執意要那名女子,她對于公主有何幫助?”千羽若不解,以她行事謹小的風格怎會如此打草驚蛇?若歐木南將人私囚起來,對外說已經放了,她也不好強求,再要暗里劫人只怕對方已有所防范,這種昏招怎么看都不會是她想出來的。
“你只要知道無論如何我都要把她帶回來,其他不該你管的別管。”
千羽若微微一怔,不禁莞爾搖頭:“怪不得阿瑾常說,這宇文氏的兒女都是一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倔性子。”
喧嘩的人聲愈發蓋過了一切,她的身影停在了飛雪之中。
四方喧嘩仿佛在瞬息消失得無影無蹤,漫天飛雪圍繞著那紅衣女子紛飛飄揚,在天地間圈出一塊極致的寧靜。
“他可還好?”
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千羽若道:“想知道何不自己去找他看看。”
“他在哪里?”
“也許遠在天邊,也許……”
風漣依然背對著他,使身后的人無法看見她此刻的神情,千羽若只是一笑,徑自往前走去。
“眼下重還長顏姑娘與麒柃諸民一片安寧才是要事。若公主真有什么好法子,我也絕無異議。”
“你這次是為她而來?”
“或許這是原因之一吧。但和公主一樣,主要還是有自己的事要做。”
風漣眸底轉過一絲詭譎的冷冽,仿佛冰凌碎裂的痕跡。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到了城主殿前。高殿浮城入口之處,列有一重重銀甲衛兵把守,四周的高闕和宮頂上也分別有數百名衛兵看守。
帝國諸族中有資格穿戴銀甲的衛侍,都是主人麾下最頂尖的精英。
風漣走上前去,守在最前方的衛兵當即攔在她身前,目光冷厲:“是什么人?”
風漣抬起手,掌中光芒一閃,一把黑金交錯的權杖已握于手中,頂端凝聚著九顆冰藍的水晶,綻射出華麗而古老的光彩。
她將權杖遞出:“你可認得這個?”
那銀甲衛兵臉色頓然大變,飛快打量她一瞬,隨即跪下身去:“屬下拜見公主!”
后方千百名衛兵皆在剎那間略顯震驚,但也極快反應回來,隨著最前方的兵陣首領屈膝跪下。
風漣問道:“歐木城主可在?”
銀甲衛侍點頭道:“城主正在正大殿中。”
“我可能進去見他?”
那衛兵猶豫了一下,轉身對守在城門前的兩名衛兵打了一個手勢,二人即刻取下了城門的巨索結界,隨后退至左右兩側繼續站守。
“公主進去后直往前走到盡頭便是。”
銀甲衛兵側身讓出一條走道來。風漣轉眼看向千羽若,他會意,先一步在她前面走了進去,她隨后跟上。
一路走入,浮城各處皆是金玉之光,一座座琉璃花庭與宮城樓闕巧妙銜接而筑,呼吸間隱有水香浮動,醉人神魄。
“麒柃一城的美麗也不過如此。”風漣道。
千羽若莞爾,眸光一瞥,看見前方一道人影,開口喚他:“二殿下。”
風漣順他所看的方向望去——一灣鏡池盤桓花雨之中,池邊立著一名青衣華服的男子,他垂首凝視著水漣微漾的池面,手中把玩著一支青玉短笛,神情恍惚迷離,對千羽若和風漣的到來渾然無覺。直到千羽若再度出聲喚了他一聲,他才慢慢回轉過身,看向他們。
風漣心口一涼。
他的眉目明明生得俊美秀氣,一雙青色的眼眸卻積滿了寒澀的灰暗死塵。濃濃渾濁后唯一一點清明,令人能夠想像這雙眼睛曾有多么明亮清澈,如今卻不知何故,只有著一片暗淡無波的死水微瀾。
他看著千羽若,點頭道:“千羽殿下。”
聲如容貌,蒼白低暗。
千羽若對他的這副模樣已是見怪不怪,微微笑道:“今日陪同公主陛下來拜訪歐木城主,若有打擾,還請殿下勿怪。”
他點了點頭,看向風漣,神情并無無波無瀾,似乎對她的身份并不感到任何驚訝,只是微微傾身:“歐木遙見過公主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