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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里,他擱下毛筆活動下手腕,起身去門口舒展筋骨,卻見有幾人急匆匆往外走,便下意識問了句,“幾位要去哪兒?”
那幾人一轉身,洪文才看見他們手中捧著許多香燭紙錢之類,似乎要去拜祭。
“啊呀,”洪文吃了一驚,歉然道,“我不知你們要去做正事,打擾了?!?
那幾人沒想到京中來的太醫這樣好說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大人客氣,也算不得什么正事?!?
聽他們這樣說,洪文越發好奇,索性直接走出去問道:“既不是正事,怎么大冷天的又出去拜祭?”
師父也說今兒的風格外大些,迎面一陣就跟被甩了耳刮子似的,一般沒事誰會往外去呢?
那幾人面面相覷,還是其中年紀最大的那人道:“好叫大人知曉,原先北面頗有兩處戰場,曾時常有軍隊經過,偶爾也有重傷不治死了的,也只好就地掩埋。因那些兵都是天南海北來的,有時人都死了,家人還不知道信兒呢,只成了異地野鬼……咱們也做不得什么,便就地伐木立碑,知道名字的刻上名字,若不知道的,也不過無字碑罷了……今兒恰逢其中兩位的忌日,我們就去拜祭一回,多少是個心意?!?
洪文聽罷,不覺肅然起敬,忙拱手道:“既如此,我與諸位同去?!?
那幾人一怔,有些意外還有些動容,當即應了。
一行人出了驛站后門,沿著荒涼的野地走了約莫大半里,果然瞧見樹林中一片高高低低的木樁子。那些木樁上都刻著年月日,有的帶著名字,有的沒有名字。刻痕之上又用墨跡反復涂抹,所以現在哪怕年深日久飽經風吹雨淋,但字跡仍清晰可見。
那幾人常年在驛站干活,幾近與世隔絕,顯然不大會交際,一路上都未曾主動與洪文攀談,到了之后竟又把他一個人撂在一旁,自顧自掏出隨身攜帶的抹布擦拭“墓碑”,時不時嘟囔幾句:
“張老哥,我們又來看你啦,可惜這幾日大雪,沒能出去買酒……”
“算來,你小子今年也有二十歲啦,若在老家,只怕也要當爹嘍!”
“老兄,唉,今年還是沒信兒,不過你且不要著急,我們老哥兒幾個也還活著,慢慢找,總能找到……”
洪文怔怔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們動作,狂亂的北風裹挾著他踉蹌幾步,再站穩時,忽被一種奇異的感情所充斥。
在這片無人知曉的角落,竟掩埋著無數忠魂!
他舉目四望,目光所及之處盡是荒山高樹,偶有幾只烏鴉嘎嘎亂叫,被風吹得歪歪斜斜,仍奮力飛著。
洪文的心劇烈震顫,身體雖然漸漸被風吹冷,但腔子里的一顆心,四肢百骸流動著的血液,卻逐漸滾燙。
啊!
他想說點什么,可大約是讀書不多,非但不能題詩作賦,甚至就連張嘴都做不到了。
從驛站來的那幾人已經清掃完“墓碑”,轉而來到“墓園”前方的一個巨大的石頭圈邊,往里面插了香燭,點了紙錢。
這一帶常年刮風,又多野草干樹,外頭是斷斷不能見火星兒的,所以他們就想了這個法兒:
先在地上挖坑,四周以亂石堆砌,做成一個石圈堡壘的模樣,外頭風再大,里面的火焰殘燼都不會亂飛。
仿佛被什么神奇的力量驅使,洪文慢慢走過去,也跟著拜了幾拜。
驛站成員總體分為官、吏、夫三級,官員自不必說,吏則是官僚之中最低級的一層,連官都算不得,沒有品級,只有俸祿,而且俸祿極低。
剩下的夫相當于各衙門的雜役,做著最臟最累的活兒,拿著最少的錢,而且隨時可能走人。
洪文見這幾人身上服色各異,既有驛吏也有驛夫,而其中年紀最大的那人竟穿著驛官的官服,不覺又有些觸動。
那驛官不知從哪兒摸了根大樹枝,撥弄著石圈內的紙錢,好叫它們燒得再干凈一些。
聽說若紙錢燒不全,底下的人拿到的也是殘品,花不出去。
高高躍起的火苗與外來的冷風交接,平底掀起一股向上的氣流,吹得眾人紛紛瞇了眼。
他一張滿是褶皺的老臉看不出年紀,被忽高忽低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此時站在烈烈寒風之中,滿頭白發都被吹得凌亂了,身形也微微佝僂,可仍是一絲不茍地燒紙。
洪文問道:“那些人,你們都認識嗎?”
那驛官好像現在才想起來今兒還跟來一位太醫,瞅了他一眼才搖搖頭,“認識也好,不認識也罷,又有什么要緊?都是好漢子。”
洪文點點頭,“是呀,都是好漢子。”
后面突然有人捏了捏他的肩膀,回頭一瞧,“師父?!?
洪崖嗯了聲,也拜了一回,“沒想到這里還躺著許多英雄?!?
剛才他在驛站忽然聞到一股火燒味,還以為哪里起火了,趕緊出來看看,走近了才明白始末。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細碎的雪粒,打在身上沙沙作響,不多時就積了一層。
洪文抖動肩膀,看著那些粗鹽似的雪粒刷刷滾落,再抬頭望望前方蹣跚行進的驛員們,心中百感交集。
雪粒自九重天飛揚而來,將這方世界都妝點成蒼白一色,幾十步開外就看不清了。
有驛夫取了火折子出來,爬上高梯,點燃驛館外的燈籠。
剎那間,幾點光亮驅散周遭迷霧,叫人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來。
原本透亮的油紙外殼已在煙火長年累月的熏烤下泛黃,混著落上的灰塵,形成一種厚重而黏膩的殼子,被燭光一照,透出氤氳的熏黃的光暈。
那光暈在寒風夾雜著雪粒中搖擺,將燈罩上大大的“驛”字映得格外清晰。
在停留的三天內,洪文頻頻聽到往來的踏踏馬蹄和急促的銅鈴聲,時間不定,有時是晌午,有時是深夜,抑或凌晨,每每探頭去看時,就見已經有聽見銅鈴聲的驛夫提前出來交接。
交接的過程極短極快,來的驛夫在馬背上就將用木板和油紙反復包裹的書信文檔遞出,負責接應那人飛快地檢查幾遍,確認無誤后蓋章塞入懷中,也穿著一樣的衣裳、帶著同樣的銅鈴、掛著某某驛站的令牌,飛身上馬,一路伴著急促馬蹄和銅鈴聲遠去了。
偶爾風中還會送回他們支離破碎的聲音,“五百里加急,閑人退散!擋路者斬!”
洪文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很有種癡迷沉淪的意思,后面發展到只要聽見隱約的銅鈴聲便披衣爬起,跟那些負責接應的驛夫們一起等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