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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媛笑道:“這有什么不明白的?蘇以這人雖然長袖善舞,但他有能力,又有些才學,骨子里難免清高。你以為我為何這樣信任他?便是因為他這一點文人的清高。若沒有這份清高,便什么下作的事都能做出來。有了這份清高,那些卑鄙無恥的事,他便多不屑做了。”
芳齡道:“正是如此呢,姑娘看人的眼光真準。只可惜,小王爺卻沒有你這份眼光,不識你是塊美玉是顆珍珠,還當你是尋常世俗女子……”一語未完,就被元媛打斷,聽她嚴厲道:“芳齡,這話也是你能說的嗎?若讓小王爺身邊的人聽見了,你還要怎么在這里立足?我為什么要讓你們這十幾日里規矩些小心些?怎的你自己倒帶頭違反了?”
芳齡便吐了下舌頭,不做聲了。這里元媛等中午有人送飯來時,打聽了小王爺已用過飯,接著又聽有人在外面說是小王爺打發來問候姑娘的,讓她好好養病,這十幾日莊子上有小王爺主事,請姑娘放心等語。她便知道自己的計策奏效,那蕭云軒真當她是輕狂貪婪之輩,打定主意要敬而遠之了。
元媛便也恭敬的表示受訓了,又自謙了一番,最后囑咐那人好好照顧小王爺,若家下有人犯錯,盡管責罰等語。對方自然也應了。因此元媛放下心來,又十分得意,中午倒多吃了一些。
如今蕭云軒既來了,那一切事情自然有他周旋,聽說這人也不是善茬兒,因此元媛一直都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退一萬步講,這時候出了事,也與她無關了。因此著實踏踏實實的睡了一個美美的中午覺,醒來時已經是未時末了。因隨手拿起一本書看了幾頁,終究覺得沒意思,便放下來,自己來到窗前,托著腮往外看著,才發現不知何時,竟已下起淅淅瀝瀝的秋雨來。
“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凄涼……”元媛有感于秋雨凄凄,隨口念了幾句紅樓夢里的《秋窗風雨夕》,忽聽身后芳齡道:“姑娘做的詩真好聽,芳齡還沒聽過這么好聽的詩呢。”
元媛嚇了一跳,回過身看了芳齡一眼,嗔道:“你走路怎么不帶聲音的?倒嚇了我一跳。”
芳齡笑道:“分明是姑娘出神沒聽見,卻來怨我。”一邊又喃喃重復道:“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凄涼。真好。我小時候家里還算好的時候,也時常跟著爺爺聽這些東西,然而姑娘這幾句,卻比那些前人的好詩還要有韻味,只是有些太凄涼了,不和姑娘此時的身份。”
元媛知道這個時代并沒有歷史上的唐詩宋詞元曲,那些前人的詩詞都太過平常了,當然,偶爾也會有平行的,像是這個時代就有李商隱的“無題”,只不過實在太少了,都是偶爾出現的。倒是小說十分盛行,所出的優秀作品遠勝于明清時期,數量也多,其中有不少都是情節精彩好看的,讓她十分喜歡。
在這種情況下,若她有心盜用那些自己會背的詩詞的話,不出幾日就會成為一代文豪,但她無意于此。此時見芳齡真把這幾句詩當成是自己寫的了,連忙糾正道:“不要胡說,這詩是別人寫的,不是我,是我一個知交,我也只不過聽她念了幾句,所以就記住了。”
芳齡道:“姑娘又來騙我,從你來這里,我便在這里伺候你,雖不如浣娘那樣盡心,但之前你一直病著,從未出過屋子半步,及至到去年好了,你又提拔了我,行動出入都有我跟著,我怎么卻不知道姑娘還有這樣一個好朋友?”
元媛有心說是往日自己的閨中知交,然而她病了一場失憶的事,全府都知道,這會子忽然連詩都記起來了,可不是自己打嘴嗎?因轉了一下眼珠,淡淡笑道:“我的事你全都知道嗎?自己也不怕閃了舌頭。告訴你吧,我有時自己出去散步,不讓你們跟著,在石頭營和山上遇見那姑娘幾次,偶爾便說兩句話,我雖引她為知交,然而她行蹤飄忽,我也不知她的姓名住址,因此也一直沒有上門看望過,這樣的女子都是超凡脫俗冰雪聰明的,我這俗人引她為知交,人家卻未必把我放在眼里呢。”
芳齡撇撇嘴道:“那又算什么?冰雪聰明超凡脫俗也得食人間煙火。若以為有點才學就了不得,那才是真膚淺呢。姑娘便在才學上比不了她,但姑娘做下的這些大事,給她也未必能做來,有什么高傲的。”
元媛笑道:“有的人就是不愿意和別人有交集,又關高傲什么事。但你說的這話倒對,所謂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每人都有自己的長處短處,所以切不可過于驕傲,也不要太過卑微,不卑不亢才是處世的好態度。”
主仆兩個談興上來,便就著這話題說了幾句。芳齡又纏著元媛問還有沒有那姑娘做的好詩詞,元媛無奈,又挑了幾首念了,只把個芳齡喜得抓耳撓腮,不住低聲背誦。
又過了一會兒,元媛說有些餓了。芳齡看看外面天色,自語道:“下雨了,這天陰沉沉的,只怕這會兒還不到申時末呢,晚飯也得一會子,不如我先去廚房端點點心或者蓮子湯給姑娘墊墊吧。”
元媛點頭應了,芳齡便撐了傘出去。來到廚房,只見一個陌生的少年正在和那些廚子們聊天。她看過去,見那少年眉目俊朗,隱帶一股英氣,穿著石青色的錦緞上衣,腰間一條云紋織帶,□則是一條石青色的撒腿褲子,因為下雨,所以褲腿向上卷著,露出腳上蹬的一雙小牛皮靴。
芳齡暗暗詫異,覺得這身打扮不可能是小王爺,然而如此華貴,卻也不該是一般的仆人。正在這時,有個姓劉的廚子看見了她,便微笑叫道:“齡姑娘,可是姑娘餓了?正好,這里有剛蒸好的蘇式點心,如今冷下來了,皮已經起了酥,你便端過去給姑娘吃吧。”
芳齡答應一聲,收了傘,款款走進屋里,眼角余光在那少年臉上一溜,卻見他正瞪眼看著自己,不由覺得有些羞怯,忙轉了頭,接過那劉廚子遞過來的點心,又道:“有沒有甜湯?配一道來,只怕姑娘口渴。”
“瞧我這榆木腦袋,竟沒想到這一層。”劉廚子呵呵笑了,揭開一個砂鍋看了看,便道:“齡姑娘,你且稍等一等,這湯還差點兒火候,再有小半刻鐘,也就開了。”
芳齡點頭道:“既如此,我便等上一等吧。”說完,早有人奉過來一盤點心,她擺手表示不要,卻聽那錦衣少年開口道:“這位姐姐是在姑娘身邊伺候的嗎?”
芳齡不等回答,便有個婆子替她答了。又聽那少年道:“如此正好,姑娘病了,我們小王爺只因為事情太忙,一直都未能過去探望,不知姑娘可有沒有生氣?”
芳齡又看了那少年一眼,心想你是誰啊?管我們姑娘生不生氣呢?能不生氣嗎?還不等問,旁邊劉廚子就看出她的心思,忙哈哈笑道:“姑娘不認得他,他是小王爺身邊伺候的小九哥,是小王爺最信任得力的手下呢。”
那小九哥就努力挺了挺胸膛,看在芳齡眼里,只覺好笑,她便淡淡道:“我們姑娘看上去倒是不生氣的,我只以為她心里怎么也有些不是滋味,但竟然看不出來。姑娘的胸襟,實在不是我們這些下人可比,小王爺若動問,就請小九哥回稟一聲吧。”
小九兒聽出芳齡這話里有些怨氣,只好訕笑著拿話支吾過去,這里有人看出來了,兩邊都是主子身旁的紅人,一個也不能得罪。因此連忙有人把話岔了開去,笑道:“小九哥,先前看幾位公子到咱家來,不知是做什么的?”
小九兒便笑道:“那都是小王爺的一些文人朋友,如今聽說小王爺過來了,也跟著來游山玩水。都說好了的,只是家里有事,所以多是今兒到的,真服了他們,一來連茶也顧不上吃,就顧著念詩,只說這一路風光讓他們詩興大發。”
有一個婆子念了聲佛,羨慕道:“往年也聽村子里的私塾先生搖頭晃腦的念過詩,真真好聽的緊,只可惜這樣高貴東西不是我們這些做粗活的下等人能夠聽的,聽兩遍便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分了。”
小九兒聽見她這樣說,越發得意,昂頭笑道:“哪里有這樣夸張,我記性算好的,那些公子的詩都記著呢,這就念出來給你聽聽。”說完果真念了幾首,廚子們雖不懂,但只聽這些詩抑揚頓挫,又有平仄押韻,都覺好聽,便都叫好。
忽聽芳齡一笑,小九兒一直注意著她,見她笑了,便道:“怎么?齡姑娘可是覺得不好嗎?這些可都是京里的才子,每每做出一首詩來,都是傳頌天下的。”
芳齡悠悠道:“是么?傳頌天下?果然是你們男子行事就是方便,出名也容易。”她說完,小九兒聽出這話里有話,便笑道:“齡姑娘這話說得,莫非你還有女兒做的什么好詩不成?那就念出來大家也聽聽啊。”
芳齡本來就因為小王爺對自家姑娘不理不睬而心中有氣,在她看來,自家姑娘又漂亮又能干,就是神仙一般的女子,卻沒想到那小王爺竟棄如敝履,甚至不聞不問,只怕他把姑娘當成了輕狂人,卻不想想,如果真的輕狂,為什么不趁著王妃喜歡搬回王府,而仍回到這偏遠莊子上任勞任怨呢?
因此芳齡肚子里的委屈實在是比自家姑娘要多得多了。此時聽見小九兒問她,心里便存了要讓那些才子和王爺落落面子的念頭。當下漫不經心道:“我卻也不會分辯詩的好壞。但剛剛和我家姑娘說話,聽她隨口說了兩首詩,我卻覺著好聽的緊。”
眾人就都催促她快說。芳齡微微一笑,方柔聲道:“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第三十八章
一首詞念完,那些廚房里的人還罷了,小九兒卻是驚呆了。元媛若知道自己和芳齡閑話中提的詩詞被她就這么拿出來賣弄,只怕要后悔的把自己舌頭給剪下來。
其實也不怪她,芳齡向來是個穩重的人,從來不愛賣弄口舌,元媛哪想到這丫頭會替自己抱屈,今日方在小九兒面前故意落小王爺和他朋友的面子呢?
芳齡見小九兒那副呆樣,便撐不住笑了,悠悠道:“還有呢,我們姑娘那位朋友著實是精于做詩的,我剛進屋時,還聽姑娘念了四句,只不過沒念完就讓我打斷了。”接著又把那《秋窗風雨夕》的前四句說了出來。說完了,見小九兒的嘴都合不上了,方覺心中痛快,轉身笑吟吟道:“劉大哥,那甜湯好了沒?你只顧著聽詩,姑娘還在等著呢。”
劉廚子忙答應了,揭開鍋一看,那湯熬得正是時候,連忙盛了一碗給芳齡,然后又多盛了一碗放進食盒中,笑道:“齡姑娘服侍姑娘也辛苦了,姑娘又是多恩的人,少不得拿回去你們主仆兩個一起喝些。今兒下雨,這烏豆元肉紅棗湯正該這時候喝呢。”
芳齡笑著道了謝,蓋好食盒,和眾人辭別,裊裊娜娜而去。這邊小九兒看著她苗條的背影,只覺心里好像有一面小鼓亂敲一般。
他跟著蕭云軒,結識的無不是官宦子弟,其中聽了多少情愛故事,加上他已經十五歲了,漸知風月。家里人在王府地位也高,雖是奴才,哥哥卻早做了官,自己如今跟在蕭云軒身邊,說是小廝,其實就是小王爺的心腹,比多少大官還要強呢。因此家里人都想給他找個好人家的女孩兒,他眼光又高,尋常女子也看不上。卻沒料想在這廚房里一見到芳齡,便一見鐘情了。
說起來芳齡也只是中上之姿,畢竟村野女孩子,哪里來的貌美如花。小九兒看過比她好看的女子也不知有多少,但不知為什么,平日里便是見了那燕來樓的花魁,也不覺的什么,如今卻是失魂落魄一般。那劉廚子給他盛好了甜湯裝了點心。他一路往春華閣走,心中還只想著怎么求蕭云軒,讓元媛把芳齡舍了給他做妻子。
進了春華閣,只聽陣陣笑聲從書房傳來,小九兒便進去將甜湯點心奉上了。這房間里除了京城有名的才子,其實五皇子蕭素睿,太子蕭素真七皇子蕭素景還有蕭云海文斌等人也在。只不過為了安全,小九兒不敢亂說出他們的名字罷了。
蕭云軒知道蕭云海打的主意,他卻也不怕。至于七皇子蕭素景,卻是生性爛漫,一定要跟五皇子過來。彼時太子也得蕭云軒暗中稟告了玉脈之事,因此和他一起前來,一旦真有了什么沖突,也好做個見證,將來在皇帝面前,就好分辯了。因大寧國的皇子們多有高超武藝在身,所以平日里只要不是出去惹禍,眠花宿柳,皇帝便不十分禁管,畢竟他也是從皇子的時候兒過來的。
當下幾人一邊笑著說話,一邊去嘗那點心甜湯,只覺入口甘美清香,十分不俗。眾人就夸了幾句。蕭云軒便對小九兒道:“你去廚房里,賞他們每人二兩銀子,就說他們的點心做得好,是我的打賞。”
小九兒應了一聲,卻不動地方。蕭云軒見他有些失魂落魄的,就微微皺了眉頭,沉聲道:“小九兒,你怎么了?在外面見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