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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田被張桂真請到公司商量。
公司整個氣氛不太好,金小田看在眼里。三兩成群湊在一起說閑話,前臺接電話的態度也隨隨便便,黎歸元的秘書,現在幫張桂真做事,但經常不在座位上,任桌上電話響個不停也不見她出現。
金小田拿起電話,充下秘書,“你好。”
竟然是稅局打來的,一是公司的個人所得稅最好在每月10號前申報,這個月拖到了期限的最后一日,希望沒有下次;二是有個統計表沒申報,希望趕緊報上來。
金小田態度良好,一一應了。
對方開頭氣昂昂的,慢慢被她軟化,說了幾句公道話,“知道你們最近事多,但稅務無小事,還是要重視,不能受外界影響。”
金小田又謝了對方的提醒,掛掉電話才見到張桂真站在辦公室門口,顯然整個過程都聽到了。距離黎歸元被“請”去也不是太久,張桂真卻比從前瘦多了,眼枯唇燥,衣服也不合身,黑蒙蒙的氣色不好。
“這幫人……”張桂真苦笑。公司除了黎歸元兄弟外,還有兩個小股東,出事后那兩人鬧著退股,張桂真搬出吳明,四個人坐下來唇槍舌劍了一天,她和吳明才勉強把他們壓服下去。可下面的人看在眼里,都懷疑公司要垮,人心惶惶的。
不管其他的,金小田讓張桂真先提醒財務,狠話放出來,再有下次要請人開路。
張桂真在內線電話里說了財務一頓,掛掉電話卻有些氣餒,“要是他們走了,也不知道從哪請人。”
怕什么,金小田手頭還真有個人選,曾經委托過她打離婚官司的何群,自從十六歲的兒子翅膀長硬離開她后,開始為自己著想,想換一個收入跟付出更對應的工作。何群有會計師職稱,早年做過工廠總賬,雖然沒做過房地產,但以她的基礎不是大問題。從前她為了方便照顧家庭,一直縮在一家小公司,現在可以換環境了。
“總不可能一批人都走,總有人想留下來,趁機升到更高的位置,分而治之。”金小田像模像樣地教張桂真,“給他們一個警告,他們不好好干,外頭有人想來做。”
至于去勞動局申請仲裁的那個,金小田更是不在話下,“如果勞動者提出解除勞動合同,只有以《勞動合同法》第三十八的規定中的理由向用人單位提出解除勞動合同的,包括未依法為勞動者繳納社會保險費,用人單位才需要向勞動者支付經濟補償金。”
“雖然公司沒幫他繳社會養老保險,存在《勞動合同法》第三十八的規定的情形,但他提出解除勞動合同的理由是家庭事務,就不能向用人單位要求支付經濟補償金。要怪就怪他自己,辭職也不找好理由。”
早春二月,金小田長卷發扎了起來,穿著淡綠色的短大衣,漂亮里又帶著英氣勃勃。張桂真越看越喜歡,忍不住問她愿不愿意到公司來管事,“早晚要交給你們,趁這個機會接過手也好。”
金小田沒想到準婆婆會納達到其他方向去,頓時一愣,不做律師做管理?她做律師也不是做得特別好,反倒管理方面還不算困難。但是,為了做律師付出許多汗水,直到如今仍沒做出成績,她不舍得放棄。
“回去想一想,我不催你。”張桂真知道金小田的性格,決不是嫌公司現在的狀態不好,而是放棄的決定很難下,“要是你來公司,先做副總,等老黎回來再升你做正職。放心,我能做他的主,絕對不讓你受委屈。”
晚上金小田還在思索這個問題,繼續做律師,或是……改行?
“在想什么?”丁維娜放下手里的毛線活,這次她在幫母親打一件貼身的彈力羊絨衫,“大正最近在忙啥?我有陣子沒見他了。”
“他在忙行里的事。”金小田不經意地答,“你說我不做律師可以做什么?”
“你做律師不是做得挺好的?”
“一般。”金小田抓起一個毛線團在臉上滾動,羊絨線又軟又暖和,“你知道我,水平有限,脾氣不小,光上次那個香港客戶就投訴了我三次。”一次找到了黃主任,一次是馬主任,還有一次是最早的,吳明。“我怕了他。他也明白他在遷怒,可誰教我拿他沒辦法。”
“回家種田。”丁維娜不假思索地說。金小田的動作慢了下來,漸漸停了,“對,我還可以回家種田。”
她本來想要種田,因為種種緣故做了律師,既然做了,還是該努力做好律師。
金小田抱住丁維娜,在她臉上狠狠親了下,“你說得對極了。”
丁維娜搖頭笑道,“做女朋友的不去陪著男朋友,光顧自己想心事。你說大正最近心里是不是不好受?”
是啊,金小田又親了維娜一下,“你說得是。”
這個小姐姐啊,變著法子提醒她呢,只是怎么打開黎正的心結呢?金小田陷入新的沉思。
☆、第六十章
黎正有心事。
他的父親黎歸元是普通農民,但黎家祖上曾經闊過,到黎歸元的祖父輩才窮。黎歸元有祖上傳下來的觀念,和普通農民不一樣,除了頭腦靈活、一門心思努力振興家業外,還有一些是舊時代的做法,像長子的責任與品性,既要擔得起家庭,又要謙恭溫良。
然而黎正是新時代的小青年,他從小接觸的社會讓他知道別人是怎么過的,他這個年紀的男性又應該得到如何的待遇。兩種教育混雜在一起,讓黎正無所適從過一陣子。因為沒辦法既能干又低調,最終他選擇了低調,不必做到最好,但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他順利地考上大學,讓黎歸元驕傲過一陣子,自己的兒子不是出錢進的大學。
黎正在大學里想過考研、到大城市去,可他也知道作為黎歸元的獨生子,不可能撇下家庭,所以他接受安排,畢業后進入銀行,成為一名兢兢業業的員工。
老實有余,能力不足。這是黎歸元對兒子的評價,他希望兒子在外頭的環境里能學得多點,除了自保外還能保人。不過顯然沒成功,黎剛出事的時候,黎歸元對兒子的失望達到了一個頂峰,這孩子連分理處幾個人都管不好,將來如何掌握家業。
和以往一樣,黎歸元把兒子訓得坐立不安時,黎正的保護傘張桂真出馬了,帶著兒子避到外頭。反正房子多,想住哪都不成問題。黎正覺得不安,但他沒辦法拒絕母親的慈愛,她是為了他才跟黎歸元鬧別扭。
“你保護吧,再過一萬年他還是這模樣。”黎歸元對張桂真說。
張桂真的想法和黎歸元不同,黎正善良、勤力,缺乏往上鉆的能力有什么要緊,他有資本過恬淡的日子。上一輩的辛苦,不就是為了子女能舒舒服服地活。
太平的時候是可以,遇到事情就不行了。這陣子黎正每天都在自責,他畢業幾年了,同學中頗有幾個前途光明的,那是既有背景又有能力的。像李周,屬于有能力沒背景,難免過程比別人辛苦,但總有一天還是會上去的。至于他自己,簡直可以替一事無成代言。
為什么人想往上走,那是因為上面的風景好,而且能避險。現在黎正就在思索,怎么才能往上走。
本來他可以向金小田訴說,但張桂真每天都跟他夸金小田的能干,黎正就有點說不出口,畢竟他是男人,金小田是女的,一個大男人向女性訴苦已經不好,還要說這些就更不像話了。于是黎正默默地自我摸索,如何在行里更討人喜歡。
總結下來,反應要敏捷,說話要討喜(這點不容易,跟領導、普通同事說話要區別對待,還不能讓人察覺,以免有馬屁精之稱),做事要勤快,出手要大方。光有這些還不夠,很容易被別人當成軟弱,關鍵時刻還要下得去“黑手”。
黎正懵了。
是做一個違心的人,還是堅持做自己?
這時候黎正感覺到了父親黎歸元的不容易,他是赤手空拳打拼出來的事業。張桂真只簡單說了拆遷王的作風,父親能讓這種人接受他,絕對不是三言兩語說得盡的。黎正他有父親跟行長的交情在行里做事,尚且不能讓所有人喜歡他,何況父親什么背景都沒有,硬湊上去讓人選中。
既然父親可以,他也應該能做到,在這種壓力下黎正在行里表現更好了。
可惜,閑言碎語卻沒放過他,好些人把他的改變說成家道中落后刻意的無奈。黎正不覺得自己得罪過他們,但不知道他們怎么就有那么多說法,在他們嘴里,金小田沒準什么時候會踹掉他,以免被他影響到她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