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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笑著賜酒諸大臣,自己也和嬪妃、兒孫賞舞談笑起來。席間諸人紛紛起身向玄宗獻禮,又都獻上精致的銅鏡一枚,上篆福句,以討玄宗歡喜。玄宗一一看過后命高力士收起,然后又賞賜諸人各一枚銅鏡,還不忘勉勵幾句。其間壽王李瑁上前祝壽,提著一張墨跡未干的宣紙上來,卻是新書的八個字:萬古千秋,日月同輝,得了玄宗的幾句夸獎,領了千秋鏡歡喜著退下。
歌舞升平,臺上諸弟子舞著袖子,上甩、回抽,掄圓著轉圈,又緩緩平息直立,隨樂聲再起又再舞動。大臣們輪次上前賀壽獻禮,正當尚書令獻上了銅鏡、將待要說幾句賀語時,玄宗急急地示意他退開,眼神直直地看著臺上:隨著琴曲的變更,一個約莫六七歲,仍梳著丫髻的小女孩,從舞女群中走出,在臺上舞起了劍。四周的梨園弟子緩緩舞動,漸漸地將小女孩圍至中心,只面向臺前留了缺口。小女孩年齡雖小,卻已形容可人,大有長成后傾國傾城之姿。她的劍舞不循舊路,自有新姿,將至柔的舞與至剛的劍相合,輕踏舞步,或旋、或刺、或挑、或定身,一靜一動都將臺下諸人的眼球奪去。
舞罷,玄宗命高力士將小女孩喚至身前。只見小女孩秀發略散,滿臉彤紅,羞怯又有些懼怕地向玄宗行了禮。玄宗慈眉善目、溫言細語地將她扶起、問她姓名,小女孩卻道:“奴家無名無姓,自己覺著好玩兒,將‘伶人’改成‘憐人’,所以奴家現下叫做‘憐人’。”玄宗一笑,道:“憐人,憐人,‘世無憐我我憐世,人無憐我我自憐’。好名字,好名字,依朕之見,你便就叫做‘憐人’罷!”
憐人趕忙又跪下,誠惶誠恐地道:“謝圣上賜名,奴家今后便有名了。”小女孩稚嫩卻不失禮節,想必是梨園的師傅們教授的,倒算是萬分得體。玄宗道:“當年公孫大娘有《劍器》《諢脫》二舞,一舞劍器動四方。如今你小小年紀便在劍舞上有如此造詣,朕甚是歡喜。告訴朕,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東西?”
憐人一聽,紅著臉道:“奴家無多渴求,只是也想要一枚那樣的銅鏡……”玄宗聽罷朗聲大笑,從高力士手中拿過一枚鸞鳳紋千秋鏡,塞到憐人手上,然后道:“果真一少年人,朕便依你,你且收好。朕甚是喜歡你,今后若想出新舞,必先跳給朕看。”
憐人終究小孩脾性,抬手看見精致的銅鏡中自己清晰的面容,甚是歡喜,磕頭跪謝后歡天喜地地下去了。
這時后面仍未獻禮的大臣們才敢繼續上前獻禮,一套一套地說著喜慶的話,在玄宗的賞賜和勉勵后方才退回,繼續喝酒談天。
玄宗如今最是寵愛的梅妃多吃了些酒,略有些醉意,同玄宗說了一聲,獨自走出樓外,任憑風吹,許久才覺得臉上的熱量有所散去。她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新月,正似黑暗穹頂撕開的一條裂紋,與夜中的凄涼不同,冷的光卻似一股暖意無處不在。她聽著身后的嘈雜呼喝,抬眼望見花萼相輝樓上串聯的彩燈,突然覺得如此的喜慶和華美全然不入耳目。四周似乎變得寂靜。耳邊似乎起了一陣風。風似乎帶來一聲微響。微響中又似乎天上的月從高處墜入河里。那彎明月似乎被風吹得破碎。
再回過神,梅妃發現自己手中多了一塊銅鏡,卻是一枚鸞鳥銜綬紋的銅鏡,上面刻著:
見日之光,長勿相忘。
梅妃急急地攥緊手中銅鏡,四面環顧想要找到銅鏡的主人。卻見不遠的一處微暗里,一雙眸子正望向她。
漆黑,卻明亮。
宛若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