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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五年,正月。
浩蕩的世間恍如一葉扁舟,蕩碎了水中的映月。此時從水下舀起了破碎的月,托舉上徹底黑暗的天空。遮住一切的黑暗被撕裂出一個口子,明且通透的冷光宣泄而下。
未知哪片荒涼里,數千流民浩蕩地前行。四周盡是黃沙飛揚,風寂又有聲。人群散亂,其中不乏瘦馬、病驢,也有人力的板車。老弱青壯皆有,人人臉上疲倦。
柳青如緊了緊衣服,忍著左臂的疼痛,費勁地將熟睡中的五兒背到背上,雙手回身托住,穩當地走著,在四面忽升忽降的火光中顯出滿臉疲憊。跟在身后的唐雪臨終于要到了一只火把,將它微微舉起,有意地靠近些五兒的臉,似乎是想提供些熱度,又似乎只是時刻想看見她的臉龐。
直到子時將至,流民們才停了腳步,在一陣喧嘩聲過后變得安靜,老弱婦孺們挨個或一齊睡下了,僅用些破舊的衣服蓋在身上,在困意來襲時和沉眠之中仍然瑟瑟發抖。
守夜的男人們升起了火堆,燃著火團的光亮中,黑色的濃煙向著風去的方向去了,嗶剝的聲響則潛入了愈發靜謐的夜中。柳青如輕輕緩緩地將五兒從背上放下,但擱在地上的那種硬且生冷仍然讓熟睡中的五兒醒了過來。她艱難地睜開眼,輕聲問了一句:“爹爹,我們到了嗎?”柳青如正要回答,卻見年幼經不起跋涉的她又沉沉睡了過去。他微微一笑,將討來的衣服蓋到五兒身上。這里離一個剛升起的火堆很近,撲面而來的熱氣應該能讓她睡得好一點。
柳青如接下唐雪臨手中的火把,正要去守夜,卻見同樣疲憊不堪的她拉住自己的手,不無憂慮和擔心地道:“你的傷……”柳青如轉過頭去看了她一眼,困倦的眸子中有了一個星空。他道:“我沒事。”說罷,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然后向著外圍走去。
翌日。
流民們早早起身,各自呼喚同伴,卻不知有多少人凍死,沒了生息。失了親人的流民們哭作一團,好些時候才停。流民中幾個臨時選出做頭領的壯漢心下甚苦,本也愿和眾人同悲同泣,但為了更多人的性命,還是硬下心腸高聲催促,命人們吃些干糧便棄尸上路。一路上,仍是悲戚不堪,不時有人哭慘了昏倒在地。
五兒似受了風寒,起早便咳嗽不停,走了幾里路更是發了高燒,伏在柳青如身上不愿動彈。她問道:“爹爹,五兒是不是要死了?”柳青如輕罵一聲,然后道:“滿口胡話,會好起來的。快睡罷。”
眾人行至黃昏,遇上一條尚未封凍的河流。河流上有些許薄冰,阻在水中,而清澈如鏡的水緩緩地流過。流民們丟了悲傷,都坐下休息,取出所剩不多的干糧,和著冰牙的水咽將下去。
正當此時,夕陽落下山去,殘余的光遍灑天空,竟無端染上血色,向遠方看去,竟然連云彩也都泛了紅。
而下一刻,人們的目光便都直了,愣愣地瞪著來時的方向。
那是北方。那是無數馬蹄踏出的轟響聲。那是飛揚的黃沙卷起的大浪。
就像洶涌噬人的浪潮,鋪天蓋地,令人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