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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的處境也知道自己的意愿,就只是恐懼未來,尋不到出路罷了。
她無法想象女人一輩子不出嫁的生活是怎樣的,對雁卿來說這很不可思議,可對月娘而言出嫁確實就是她這么久以來唯一的人生目標。她是真覺著哪怕就這么嫁給太子,爭寵、纏斗,也比沒人肯娶來得好些。
雁卿依舊陪在她身旁,異想天開的替她規(guī)劃著。甚至邀請她日后一道去開書院。
月娘并不覺著雁卿的書院當真能開起來——哪有女孩家會去開書院的啊,女人就該守女人的本分。
自然沒有應承。
過 了一會兒月娘又有些發(fā)怔。她想,雁卿似乎從來都不會迷失似的。明明想做的是這么不可理喻的事,可她認定了就能心無旁騖的堅持下去。也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早 些年人人都嘲笑她“癡性”,可也許是她堅持了這么多年的緣故,旁人已漸漸能明白她的思路。固然不相信她能成功,甚至希望她趕緊受些挫折好明白這念頭的荒 謬,可實際上已是正視起來,相信她遲早會真的去嘗試——甚至一遍遍的嘗試。
月娘想到那一枚陰差陽錯的玉雁,不由就設想,若太子沒有弄錯人……雁卿會不會還是此刻的模樣。
可隨即她就又記起元徵的事來——其實相似的事雁卿早已遇上了。然而不論雁卿自己還是謝景言,都未因此而動搖。
同樣的事發(fā)生在她和雁卿身上,結果也都是不一樣的。
月娘煩亂的抿緊了嘴唇。
“杜郎君來了。”這時有丫鬟進來通稟。
雁卿立刻便停住了話頭,望向月娘。月娘也一怔,眼中淚水再度涌上來。
杜煦來了又怎么樣——月娘不可能將這些事向他傾訴,他們的感情尚未親近到這一步。何況就算杜煦也喜歡她,一旦知道了這種事,只怕也要對她避之不及起來。月娘是不打算自取其辱的。
雁卿等了一會兒,見月娘別開頭去似有抗拒,便對外搖了搖頭。
東君已至,天暖景明。
藏書樓外溪流潺湲,風過幽篁,篩落了一地斑駁日光。杜煦先還翻看這書案上摞疊著的經(jīng)卷,不多時便被外頭春光所誘,推門去外頭竹臺上吹風去了。
竹臺上藤椅依舊,卻因無人,并不曾擺放出棋盤棋子來。杜煦一個人賞了會兒春水、翠竹、穿林而過的清風,不由就又回頭——總覺著月娘已許多日子不來打譜了,也不知她的病好了沒有。
今日他來還書,也是想順路探望月娘。只是趕得不巧,府上似乎有貴客前來,他不方便此刻去拜見太夫人,便先在藏書樓里讀書等候——他也不算外客,是無需同旁人一般在外院兒等候門房通稟的。
杜 煦正感惋惜,外頭便有人一先一后的推門進來,似乎并不知他在屋里,邊更換熏香、筆墨,邊繼續(xù)先聊著,“我悄悄的告訴你,你可不許和旁人說……那日在灞河邊 兒,去傳大姑娘和大少夫人的是宮娥,去傳二姑娘的卻是個閹人。三夫人都不放心,明明沒傳她,愣是跟著一道過去了。在那宅子里究竟發(fā)生了些什么也沒人知道, 可二姑娘出來時眼圈兒都是紅的,小臉兒慘白慘白的。幾位夫人、姑娘就沒有不心事重重的。結果回來當天,二姑娘就失足落水了……二姑娘由來心氣兒高,說她失 足?我可不信。還指不定是什么緣由呢。”
“你是說……二姑娘是尋死的?”
“噓——”那丫鬟就推窗向外一望,才又道,“你可別出去亂說。”
“曉得。”片刻后又忍不住湊上去問,“你說在灞河那兒,究竟發(fā)生了些什么啊……太子府巴巴的遣人過來,咱們老爺還不給好臉色看。哪有當臣子的給儲君甩臉子的啊。”
“我可不知道。”到底還是想說的,不一會兒就又道,“我看,東宮對咱們二姑娘可還沒死心呢。”
“不死心又如何?太子妃都娶了,難不成還想……”隨即也就恍然大悟,“呀!難道今日東宮來人……”
“噓——”
兩個人各自噤聲片刻,就又忍不住說起來,“要說東宮待咱們二姑娘也確實不同,早些年大姑娘沒份兒的東西,也都不忘賞給二姑娘。回回到咱們府上,都巴著二姑娘說話……偏偏太子妃就選了旁家。”
“二姑娘確實哪里都好,就只沒托生在夫人肚子里。東宮又是那樣的心性,愛計較這些。”
“這就不怪老爺惱火了。又計較人家出身,又放不下。偏偏身份又極尊貴,指斥不得。二姑娘真是……你說老爺不會——”
外頭傳來一聲輕咳,兩個丫鬟忙噤聲。
杜煦先是并未留心,待意識到她們在說私密話時,就已回避不及。偏偏他在外頭竹臺上,空間狹小,也無處可退。不得不悉數(shù)聽下去。他生性聰敏,雖聽得只言片語,卻已將原委拼湊了出來,已是知曉二人在說些什么。
——太子對月娘有意,想要納她為嬪。
他 先惱火,燕國公府上竟是連丫鬟都知道,太子待月娘與眾不同。而他行將與月娘議親,卻是全無所知。惱火里他腦中又有一絲清明——太子娶妻之前,月娘尚還年 幼,兩人都還在兩小無猜的年紀,有往來也并不奇怪。太子娶妻之后,大約就已涇渭分明了。要說趙家有意欺瞞他,那也不至于。只怕太子所思所為,也是徹底出乎 趙家預料的。
可知道歸知道,他的心緒也已是被擾亂了。
他是很喜歡月娘的,也隱隱期待同她定親……可若要和太子爭奪,他便全無心里準備了。
外頭又有人進屋來,兩個丫鬟忙行禮道,“大姑娘,二姑娘。”
雁卿同月娘都沒有應聲。她們只一掃視,目光便落在通往竹臺的那扇門上——那門闔著,門閂看似是關著的,實則虛虛的搭著。
月娘便輕輕的退了一步。這么久一來一直忐忑、煩惱、自厭著的心情,終于如風息塵落,再無半點起伏了。
后頭有丫鬟上前,問道,“你們進來時書房里沒人?”
那兩個灑掃的丫鬟忙道,“不曾見有人。”
“莫不是杜郎君等得久了,先行離開了?”
雁卿沉默了片刻,道,“想來就是了。”便對月娘道,“我們回去吧。”
月娘輕輕搖了搖頭,道,“阿姊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121第七十五章 下
月娘知道杜煦就在門那頭。
她明明覺得自己是有話對杜煦說的,然而手搭在門閂上時,腦中竟只是一片寂靜的空白。
她能對杜煦說什么?說她和太子之間沒什么,她不喜歡太子,不想嫁給太子嗎?向杜煦表白心跡,懇求杜煦娶她嗎?
真是難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