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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皇帝吃得很舒坦——他有些明白人常說的天倫之樂了。有個懂事的兒子,那熨帖之處確實不同旁的。
可見令趙世番來教導太子是對的。
父子兩個聊得十分開心,皇帝還跟他說起自己年輕時出去玩耍的經歷。
待吃完了,皇帝要差人護送太子回去時,太子忽然就起身說,“阿爹,我有事和你坦白。”
皇帝心里就咯噔一聲——實在是這兒子的記錄太壯觀,他自己都說有事了,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他今日頗有慈父之心,便依舊溫言道,“說吧。”
太子便將今日的事簡略的與皇帝說了一遍——自然不會全說實話。
只 道自己拉住一個小姑娘問路,不想那姑娘的姐姐竄出來,硬是說他欺負她妹妹,還將她撞倒。他很生氣,就非要令這姑娘跪下來道歉。不想這姑娘脾氣十分倔強,他 搬出太子的身份都沒令她屈服。他就惱火了……誰成想,這兩個姑娘竟是太子太傅的女兒。此刻他十分后悔,不曉得明日該怎么面對趙世番。
皇帝:……
得說皇帝還是了解太子的。
“你真沒欺負人家姑娘?”太子見皇帝眼中冷光,就縮了一縮,沒說出話來。
皇帝見他有退縮起來,也略有些后悔。再想想,林夫人可不就是火爆不饒人的性子嗎?當年不明就里時,連他都敢罵,以至于至今皇帝還覺著她是個潑婦。想來她的女兒也是十分不好惹的。火爆性子遇上自家兒子這混不吝的,不定還真有什么誤會。
便也不一面倒的追究太子的過失。只與他說道理,“白龍魚服,豫且射其目。這個典故你知道嗎?”
太子這半年里被皇帝拘著讀書還真不是白讀的,他知道這典故——是說有條白龍化作鯉魚游玩,被名叫豫且的人射中了眼睛。白龍告到天庭上,天帝說,漁夫就是打漁的,你既然要化作鯉魚,就不該怪漁夫要傷你。
自然立刻就明白皇帝的態度了。便說,“兒臣知錯了。”
皇帝就道,“你既是微服出游,就不該怪旁人不認得你,也不該拿太子的架子。那姑娘替自己妹妹出頭,撞了你一下。若是誤會,你便解釋。若是你錯了,就認個錯。若非要拿太子的架子來壓他,便穿上袞袍,帶上依仗,令東宮侍衛去拿她。空口一句你是太子,能讓誰屈服?”
太子道,“是不是太大張旗鼓了?”
皇帝氣得揉額頭,“你也曉得太大張旗鼓了?可這就是太子的處置法。跟一個小姑娘置氣時,怎么就不想你是個太子?!”
太子倒是勇于認錯,“是兒臣有失氣度。”
皇帝就嘆了口氣,“那你說現在該怎么處置?”
太子想了一會兒,就道,“兒臣向趙卿賠罪。”
皇帝簡直哭笑不得,“你就不覺得太丟臉面了?你可是太子。”
太子便乖巧的垂頭道,“這些兒子在先前就該想到……既沒想到,便活該丟臉面。也好日后記著這教訓。”
皇帝就點了點頭。然而終究還是生氣的,“你這回當真是做了件蠢事!”
若連自己的太傅都拉攏不住,這太子也蠢得史無前例了。
偏偏是自己兒子,皇帝非得替他打算不可。
雖得了一頓訓斥,又被皇帝嚴令茹素三日反省自身。但太子心里也略送了一口氣。
臨走前,皇帝忽然又叫住太子,道,“太傅的女兒怎么樣?”
太子便記起雁卿那雙如有明火在稍的清亮眸子,略愣了片刻,脫口就道,“十分的倔強愛瞪人,動手比動腦快——兒臣被她撞了兩回。”其后才記起還有個小的,就補充,“小的卻很良善溫婉……”又故意溢美,“知書達理。”
皇帝心里便有數,道,“下去吧。”
☆、第二十八章
雁卿卻并沒有將得罪了太子的事掛在心上,也只向太夫人抱怨了幾句罷了。
卻是因為太子逼著她和月娘跪的緣故——春土濕涼,水汽透過春衣侵入膝蓋,在地上跪得久了,兩個姑娘腿上都僵冷僵冷的。一直到回了國公府還沒有緩過來。太夫人和她們說話時,不留神將手扶上去,就嚇了一跳。
于是逼著姊妹兩個各喝了滿滿一盞滾燙辣口的姜湯。
姜真是全天下最難吃的東西!姊妹兩個各自捂著辣得發疼的心口,自然不會說太子的好話兒。
太夫人聽雁卿說遇上了個“沒見過的野蠻又霸道的孩子,說是太子,非逼著我們下跪認錯,連七哥都替他說話”,自然曉得她說的是誰,便少不了叮嚀,“七哥兒那是護著你——今日的事可不能同外人說,最多放在心里罷了,能不想是最好的。”
因雁卿有些癡性兒,長輩們便都不打算讓她接觸皇帝那一家子。平素公主、親王府的邀約都不帶雁卿去,也只慶樂王府是例外罷了。便不曾教她該如何應對這些人。
月娘又還小。
這次的意外倒是令太夫人警醒起來,覺得很又必要向孫女兒普及一下皇權。
可想了一會兒,卻又不知道該怎么說。
便給雁卿和月娘講商鞅變法的故事。有道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管大家便如治小國,用人處事之道有許多相通之處,商鞅變法一事涵蓋了許多人情權謀,卻又不是陰謀,倒勉強也適合雁卿這年紀來學習。
太夫人便也細細的從公叔痤向魏惠王舉薦商鞅說起,到秦孝公發奮求賢,而商鞅以帝道、王道、霸道之術分別游說秦孝公,再到商鞅醞釀變法,與秦國貴族辯論,又和百姓立木為信。
她平素很少向兩個孫女兒講這么跌宕起伏的故事,姊妹兩個竟都聽住了,不時跟著問“為什么呀”。
太夫人便也停下來與她們討論故事里的人分別都有什么理由。就這樣,終于說到當時還是秦國太子的嬴駟觸犯了新法一節。
太夫人便問,“你們說,太子該不該罰?”
雁卿就道,“他犯了錯,當然要受罰呀。商君跟百姓約法,信用是根本。有過不罰,便丟了信用。”
月娘見太夫人望她,才小聲說,“我不知道……今日太子也做錯了,受罰的卻是我和阿姊。”
雁卿就道,“這不一樣的。”
太夫人倒是詫異了——聽雁卿的語氣,月娘說的她分明就已想到了。便問道,“跟阿婆說說,有什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