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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卿不懂,元徵便只能攬下來護著她。也不去請罪求情了,就道,“臣不敢,也絕無此意!今日之事,臣不敢自辯,唯有請圣上裁決。”
太子聽他搬出皇帝來,先還正中下懷——連太子都敢打,這不是造反是什么?
片刻后設想該怎么告狀時卻忽然猶豫了——雁卿之癡能傳到他耳中,可見是有名的。一個幼女、一個癡兒,他竟與她們廝打起來,皇帝真能向著他?
他兩股又隱隱發疼起來,想到皇帝上回打他板子,越發覺得自己今日做得不聰明。
……他其實也不是那么蠢,只是碰上雁卿這個癡兒,被惹惱了一時失去理智而已。又是微服出行,身旁沒帶什么侍衛卻要耀武揚威,豈不是就讓一個癡兒制住了?
意識到自己此刻竟是處處被動,立時便清醒過來。
含怒道,“不用找阿爹裁決了,本王不同女人一般見識!”然而看到雁卿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里便不甘心,就又道,“你再跪下給本王道個歉,本王今日就不和你計較了。”
先前也是說跪,結果他回頭就打人,雁卿哪里還敢再信他?
可看到元徵,想到他對太子的退讓,想到他令她跪下。遲疑了片刻,還是抿了唇跪下來。
她跪過父母、祖母、外祖父。可每回跪他們都是歡歡喜喜的——因給長輩磕頭往往都是在喜慶熱鬧的節日里,或是合家歡聚、久別重逢時。她便從未將屈膝同屈辱聯系在一處。可今日連著兩次跪下,都妥協得極委屈。她心里是不愿意的。
她跪下了,太子便覺得腦海中有什么東西再流竄,令人渾身酥麻、蠢蠢欲動。他就又去看雁卿的眼睛,那眼睛真是漂亮,如水般純粹又干凈。若染上屈辱的顏色,大約就更美妙了。
他上前時,元徵又警戒起來。太子倒還會拿捏分寸,在元徵忍無可忍前停了腳步,就這么蹲下來托著臉頰跟雁卿平實著。他便如一只梵貓,炸起時兇狠愚蠢,一旦懶散平靜了,便又美貌惑人。他甚至還笑著,道,“我叫阿雝,你叫什么?”
雁卿跪著呢,只別開頭去不理他。
他就道,“你不說?”待又要兇狠起來,可想到今日處境還是壓抑住了。便轉身去笑瞇瞇的問月娘,“她叫什么?”
月娘抿緊了嘴唇,雙手微微的發抖——不同于雁卿,她曉得權力的不可反抗。林夫人統共有多大的權力?對柳姨娘便能打殺、買賣隨心所欲。何況太子分明連元徵、趙世番都能壓制住了。
她咬緊了牙,不肯出賣雁卿。可她太害怕了,她頭一回被人打得知道疼,又差點被太子一腳踹死。此刻對上太子那雙金褐色的眼眸,越發覺得他如一只磨牙吮血的野獸。
她潛意識里竟覺得自己必定會怕的將雁卿出賣了。只覺得又恐懼,又不甘,又自厭。
就將指甲掐進手心里,顫聲道,“不知道……”
可耳中聽到的卻是“雁卿”,她以為是自己說出來的,忙用力的捂住嘴。
卻又聽到,“雁卿,我叫趙雁卿!”
雁卿真恨不得咬太子一口——欺軟怕硬的,他就非逮著月娘去嗎?月娘才六歲!她阿姊還在這里呢就敢欺負她。
不想太子卻彎了眼睛笑道,“哦,你叫雁卿——”就緩緩念道,“‘雝雝鳴雁,旭日始旦。士如歸妻,迨冰未泮’,我們兩個的名字竟是一對兒的。”他目光就一深,眸中兇狠終還是流露出來,“有你落到我手里的一天。”
☆、第二十六章
太子終于離開了慶樂王府。
元徵卻沒去護送他——好歹他也是慶樂王孫,論起尊貴傲慢來也并不比太子差許多。往常容讓太子,是因為君臣位分不得不如此。可他也是有脾氣的,此刻他心里雁卿遠比太子重要得多,便順著自己的心去行事。
他去將雁卿扶起來,待要俯身幫她拍去膝蓋上的塵土時,雁卿卻轉了個身背對著他。
——她心里有些委屈,不太想令元徵看見。
元徵手上就一滯。
雁卿不想說話,就四下里忙碌。先把月娘扶起來,又去扶翠竹,連帶世子妃和元徵臨時差遣來侍奉她的下人也扶了個遍。就是不肯停下腳步讓元徵和她說一句話。
元徵也不知該難過還是該笑她,便默默的等著她忙完——這院子里統共才十來個人,總有她慰問完的時候。
眼看著大家都起來了,元徵才走到她身旁去,才要開口,就聽到不遠處有人喚道,“雁卿,月娘。到這邊來。”
——竟是林夫人來了。
雁卿聞聲一望,見是她阿娘,又歡喜起來,又仿佛有一肚子委屈要向她阿娘傾訴。卻也沒忘了先拉起月娘的手,再向她阿娘奔去。
元徵才伸手要扶住她的肩膀,她就一閃身就又跑開了。
當著林夫人的面,元徵自然是不能再做什么。心里雖失落,卻也還是溫和微笑著向林夫人行晚輩禮。
兩個小姑娘一左一右伴在林夫人身旁,林夫人也不偏不倚的輕輕摸了摸她們的頭頂,垂眸間盡是慈母情懷。待安慰過兩個女兒,才對元徵道,“照應兩個不懂事的丫頭,辛苦世孫了。”
元徵聽她言詞疏離,便不大自在——又想也許因雁卿的冷落,他心里慌亂才覺得旁人都疏遠他。片刻后才意識到,月娘嘴角都腫了,林夫人還能想不到這院子里出了事?令嬌客受傷,也確實是他照應不周。
忙又將竹香塢借與林夫人使用,又傳府上當值的大夫前來診治。
林夫人也并不追問發生了什么事,只令丫鬟們細細的幫兩個女兒重新洗漱梳妝,又親自幫月娘清理了唇角傷口,道,“委屈你了。”
月娘對林夫人的感情是復雜的,恨有之,畏懼有之,憧憬亦有之。她是沒料想到能得到林夫人溫柔照看的,但今日出門在外,也確實只有林夫人為她撐腰、解圍。外間的人誰將她放在眼里,乃至當個人看的?
此刻心緒便越發復雜了。她亦不知林夫人有幾分真心,只謹慎的輕聲道,“有阿姊在,不委屈。”
林夫人就又摸了摸她的頭發。
元徵便大致和林夫人說起太子的事,想要解開誤會。又再三致歉。
林夫人也只沉默了聽著,待元徵說完了,才道,“雁丫頭是有些傻氣的,月娘又小。多虧世孫從中周旋,請不必愧疚。”
這話說的友善誠懇,可元徵依舊能覺出里面少了些什么。
他此時卻已無話可辯解了。
便又去看雁卿。雁卿觸上他的目光,便靜默的垂下頭去。
元徵就在心里嘆了口氣——這丫頭終究還是生氣了。他知道雁卿一時轉不過來,她生性包容,此刻他去解釋她必然會聽從,卻未必會打從心底里諒解。時日久了,只怕就是一道隔閡。因此元徵也并不急著上前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