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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雁卿心里,元徵幾乎是她童年僅有的玩伴,慶樂王府上也比旁處更可親可愛。
聽林夫人說要帶她去慶樂王府上賞櫻桃花,雁卿夜里便興奮得睡不著覺。
不止她睡不著,月娘也有些難眠。
——帶了雁卿,自然就沒有不帶月娘的道理。
月娘長這么大,還是頭一回跟著林夫人出門應酬。且頭一次去應酬,便是王府。怎么能不緊張?
她雖生在國公府上,卻自幼跟著柳姨娘住在鴻花園——柳姨娘名分上是燕國公的侍妾,實際上卻和外室差不多。不用她在林夫人跟前伺候,可府上事務也與她不相干。連帶著她的兒子女兒也都不曾上過席面、進過正院。
若不是這樣,柳姨娘也不至于對林夫人這么大的怨念,連雁卿也遷怒上——她就不曉得自己是個奴婢了?還不是林夫人不給她活路,逼得她不得不硬著頭皮去爭奪?
因此月娘雖是世家閨秀,交際的圈子卻是柳姨娘的。那圈子里縱然有富貴之輩,也都是上趕著奉承豪門的。行事少份底蘊,便不夠體面。月娘生來華美貴重,在那個圈子里便譬如彩蝶被困在陋繭中,舒展不得。可此刻破繭而出,即將見到她該出入的世界了,卻又茫然無措。
月色明如雪。她悄悄的披衣起床,想讀會兒書靜靜心神。
張嬤嬤聽聞動靜,進屋來伺候。給她挑明了蠟燭,斟了一杯安神湯。月娘就問,“媽媽還沒睡?”
張嬤嬤又俯身給她整理衣帶,笑道,“姑娘翻來覆去的,我怎么睡得踏實?”
月娘曉得自己的不安被她看在眼里了,有些臉紅,垂頭問,“媽媽不會笑我吧?”
張嬤嬤便笑道,“……不會。”月娘是她帶大的,她自然知道這孩子最怕在人前露怯。大約是林夫人要帶她赴宴,她不知該如何準備故而不安。便寬慰道,“大事上有太夫人做主,瑣事上有奴婢們伺候,前面還有大姑娘領著。姑娘有什么好擔心的?”
月娘沉默了一會兒,才抿著嘴輕聲道,“那席間出入的,都是世家閨秀吧……”
張嬤嬤道;“姑娘和大姑娘也都是世家閨秀。世家閨秀也有各式各樣的。照我看,姑娘倒比她們大半人更有涵養。”
月娘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她心里嫡庶觀比旁人都重,雖曉得自己處處不比人差,也依舊覺得自己低人一等。至于雁卿……月娘自己都做不到這般純善待人,還指望外人個個都是雁卿?
她卻不愿再繼續表露內心。探頭瞧了瞧外間,見還有燈光,便道,“嬤嬤去看看,阿姊還醒著嗎。”
雁卿自然還醒著——她在收拾明日要帶給七哥的禮物呢。
在 家消冬不免煩悶,太夫人便抽空教了她們許多東西,譬如讀譜彈琴,譬如針線活。雁卿彈琴倒很有天賦,做針線活就如牛蹄子一般了。她本想擱起來,誰知鶴哥兒知 道了,非要讓她給做個荷包。雁卿不擅長拒絕,只好讓屋里丫頭幫她繡好,她自個兒縫起來。給鶴哥兒做了,自然就不能沒有鵬哥兒的,給兩個哥哥都做了,就想起 來還沒給元徵做呢。
所幸早先已縫好大半,此刻收起尾巴,再打兩個精巧的絡子配上便可。
還是那句話——就是讓七哥曉得她會做荷包了。至于丑不丑……七哥兒還缺個荷包嗎?
絡子自然也有丫鬟幫她打好,她穿引到荷包上,略略調整一下褶子和繩結。在燈下欣賞欣賞,覺得還是蠻好看的。
此刻便了了心事,正打算回床睡覺去,就聽月娘敲門道,“阿姊在嗎?”
雁卿忙去開門,見月娘素白著小臉站在月光下,靦腆得兔子一般,就拉她進屋,道,“你怎么還不睡?”
她卻很有當人阿姊的自覺,這語氣就跟家長似的——雖則她自己也還沒睡。
月娘就道,“……我睡不著。”便拽著雁卿的衣袖,跟著她進屋去。
雁卿就命人點上安神香,又令多添一床被子。才拉月娘進內室去,道,“來,我哄你睡。”
月娘:……
瞧見燈下有人收拾針線笸籮,一旁擺著才做好的荷包,就問,“是要帶去慶樂王府的嗎?”
丫鬟們正在用手爐給月娘暖被窩,雁卿就先上了床,掀起自己的被子角,對月娘道,“快上來吧,先在我這里窩一會兒。”月娘依言鉆進去,跟雁卿并坐著,雁卿才道,“是送給七哥兒的。”
月娘就愣了一下,“世孫也在場?”她心里,貴婦人們帶著女兒交際的場合,十幾歲的男孩兒很應該避嫌。
“是去他家,他自然在啊。”雁卿想的可不是“交際的場合”。
“那,我也要送他見面禮嗎?”
雁卿就想了想,“都行——他是哥哥,該他送你。”
月娘就糊里糊涂的“嗯”了一聲。
這一晚月娘就留宿在雁卿房里。她還是不踏實,待丫鬟們放下帳子出去了,她就悄悄拉了拉雁卿,問道,“阿姊,明日會去些什么樣的人?”
雁卿已經有些昏昏欲睡了,卻依舊聽出月娘語氣里的不安,就道,“就是平常那些人。林家、李家、韓家、紀家、楊家……”
月娘一數,八公一下子去了四家,剩下韓、楊雖不曉得是什么人物,想來也差不了。越發緊張起來。她倒是希望雁卿能細細和她說一說這些人的喜惡,卻也知道是強人所難。便偷偷的嘆了口氣,翻過身去。
正要勉強入睡,就聽雁卿道,“她們大人一處,我們孩子一處。”月娘忙豎起耳朵,雁卿又道,“就是一起玩罷了。玩得到一處就多相處,玩不到一處就離遠些。我也在,沒什么可怕的。”
月娘心里便一暖和——雁卿似乎總是在對她說,“我也在”。似乎不論何時,只要她去找雁卿,就一定能得到收留一般。所以她什么都不用害怕。
這個阿姊其實是很不靠譜的——你看她去求雁卿,柳姨娘還是被逐出去了。可見雁卿其實也不能幫她做什么。
而且雁卿待人其實很隨性,許多時候你需要她,卻根本就找不到她。而且必得你開口明說,她才會明白。
可她還是一遍遍的說“我也在,沒什么可怕的”,仿佛自己是個一召喚便會現身來救你的俠客。
月娘就想,其實她就只是為雁卿的這份心感動罷了。
并不是真就這么依賴她。
☆、第二十章
賞花趕早。
第二日吃過早飯,林夫人便帶著雁卿、月娘姊妹兩個坐車去了慶樂王府。
慶樂王是個卸甲的王爺,多年不關心朝政,只以飛鷹走馬,種樹養花為樂。慶樂王府上便比之煊赫輝煌,更傾向于葳蕤秀美。姊妹兩個在百芳園里下了車,見青丘起伏,碧水潺湲,鮮花芳草鋪地,桃李薔薇點水,只覺得如臨桃源仙境,全不似繁華帝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