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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夏月仙的故事一觸,被夜里的寒風一吹,被胃里的姜茶一暖,豆姑娘整個人都清醒過來,像一只剛睡醒舒展著翅膀的大公雞,精神抖擻,興奮異常。
她決定重新開個話題,活絡起氛圍,于是也提出久盤于心的問題:“要是你們現在突然有了一筆財富,會做些什么?”
夏姑娘還埋在那個悲傷的故事里,回答道:“現在錢財對我來說,能改變什么,能算得上什么,不過是身外之物罷了。”
這副視錢財為糞土的清高特別讓豆姑娘著急,她連忙道:“你可以贖身啊,然后一切重新開始。”
夏月仙嘆了一口氣:“就算我贖了身,又能去哪里?你和引娟都有去處,我瓊瓊獨立,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不如這樣混下去,聽憑老天爺安排。”
“行了,既然你不稀罕,就不多問,引娟你呢?”豆姑娘今天膽子忒肥,吃了王八一般嘚瑟。
“引娟?”張姑娘眉頭一橫,眼睛一瞥,語調一升。
豆香嘚瑟不過須臾,又打回原形,乖乖地叫人:“引娟姐姐!”
張引娟哼了一聲,算是認了下來,她嘗試著去想像自己突然多了一筆錢,然后說道:“要是我有錢了,就會供爹爹去考舉人。”
“不是贖出去一家團聚?”豆姑娘納悶,一個兩個,到底是怎么回事,這么沒追求。
“之前是想的,其實我爹爹身子大好后,就在武臺鎮上做起了館,想盡快攢錢贖我出去,因而我也帶著一份僥幸,可今日,我才想明白,事情沒那么容易。于家的大兒子做著官呢,一個秀才對他們而言算不得什么,就算我家人拿得出錢財來贖人,他們不見得會放人。若我父成了舉人,那一切都好說,指不定人家連銀子都不要了,好生把你送出來。月仙說的對,我等并不是尋常人家能受得起,護得住的。”
“考舉人需要多少銀子?”
“功名越是往上越難取,考一次舉人,五百兩銀子少不離,要是中不了,下次還得花更多。”
夏月仙好奇問:“你父親有幾分成算?”
張引娟頓時來了精神,說話時帶了一份驕傲:“不怕你們笑話,我父其實有大才,他考中秀才后本想再戰,積攢幾年,終于湊夠銀兩,奈何先帝爺大病,取消恩科數年,而他老人家殯天后,年幼的寶應皇帝繼位,朝政由太師郭郿把持,我父不愿成為佞臣門生,就干脆歇了心思,安心做館,教書育人。”
豆香湊趣笑道:“原來是你一廂情愿的想法,伯父并不想出山呢。”
張引娟把剝好的栗子分給兩人,手得了空,就順勢捏捏豆香挺翹的小鼻,玩夠了才說下去:“今時不同往日,經歷了這么多,父親的主意也改變,上次寄信給我時,竟隱約透露出想再搏一次的意思,只可惜家中匱乏,供給不上。”
豆香自拿到了上輩子的財產,就想為投緣的張引娟和夏月仙做些什么,最好能改變她們困局,也算成全這份金蘭之交,她提出:“我這里還有于家給的五金,已經折算成五百兩的銀票,伯父需要時盡管拿去。”
夏月仙也說:“我有約莫一百兩,不多,也能使使,放在這里,沒什么用,能幫上伯父,便是極好的事。”
張引娟聽后心里先是熱熱的,漲漲的,后這份熱流就逐漸開始沸騰,變得滾燙滾燙,她沒拒絕,也沒有承諾什么,只答一句:“我曉得啦!”
一切盡在不言中,東屋內又開始變得暖和起來,送第二波炭火的媽媽來了,挨個屋子叫喚。
南屋方向傳來一陣猛烈的咳嗽,似要把肺都從嗓子眼里咳出來,聲音在整個清幽閣里回蕩,告訴著院里的人,這次取炭的是沈笑梅。
張引娟朝那個方向探了探頭,說道:“沒想到這沈夫子的身體破敗成這樣,聽這聲音,怕是受了不少罪。”
夏月仙頷首:“我曾見過這樣重病之人的面容,這沈氏比之好不到哪里去,不知道還吃不吃藥。”
“不是重病,是大病初愈,還未穩固,受不得寒。”上輩子精通婦科疾病的豆香瞧一眼,聽幾句,就有個大概的判斷。
張姑娘松了口氣:“這倒還好,也是,于家怎會請重病之人來做教導嫫嫫。”
夏姑娘:“估計是瞧病費了不少銀子,才應了于家,不然,宮里退下的人,哪里這么容易請。”
兩人誰也沒懷疑豆姑娘的話,甚至都沒覺得豆姑娘這樣說,有什么不對,她們全把心思放在新來的沈笑梅身上。
豆香兒卻覺得不好,一點都不好,沈笑梅身子上的毛病倒是其次,關鍵是心上的毛病,心病難醫多了。
那落寞的神色,透露出幾分生無可戀的味道,那種絕望的眼神,見一次,就忘不了,她以前在仁心庵里可見過不少,不想活的人,如何能治的好。
這忙幫還是不幫,真是個難題。
幫了不一定能幫好,別人也不一定領情。不幫的話,她又想起了嚴俏玲的前車之鑒,不做些什么,心里總是過意不去,于心不忍。
所以,這個晚上,豆香睡的并不安穩,心里的糾結,一直帶到夢里。次日,她整個人懨懨的,連聽沈夫子教誨時,也不甚得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