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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京反而態度瀟灑,很俊的眼皮下浮出一層浸到骨子里的淡漠:“孟小北不就喜歡個男的么,而且對方條件這么好,部隊干部,孟小北又不吃虧,有什么的?”
孟小京一指電視,笑說:“您看電視里演的這個劇,家里哥兒仨,搶一個婉君!您應該這么想,我們哥倆幸虧沒有喜歡一個女的,如果真搶一個女的打起來,你倆才應該哭呢!現在挺好,他喜歡男的,我喜歡女的,我和孟小北永遠不會搶一個對象。您兩位換個思路不就想開了么!”
孟建民氣得一揮手:“你閉嘴吧!等你將來做了父親,你就明白我現在什么滋味,我看你到時候能想得開!”
屋里,孟建民對臉沖墻挺尸的孟小北說,“小北,你再過若干年,就明白今天道理。外人永遠不如你的血緣親人真心對你好、對你無欲無求。這世上只有你親爸親媽,是永遠不會背叛你的人。”
“你現在怨恨我,老子不怪你,將來無論發生什么,我不會不認你這兒子……你爸爸永遠不會害你。”
孟小北沉默,不吭聲。
他心里,少棠的位置遠遠擺在親爹之上,但這些話不能拿出來傷他爸的心。
樓里左鄰右舍街坊,察覺到孟家老爺子做壽當日家庭起了戰爭、老太太的干兒子與親兒子親姑爺掐架了,大家卻又不知內情。后來被添油加醋亂傳,這段子就流傳成了,孟家老兩口歲數大了要分家產,干兒子奪產,于是一家子女因為財產分配矛盾展開大戰!
鄰里三姑六婆的眼界思路,大抵就是這一畝三分田地。家里子女多,掐架還能為啥?爭房子爭錢唄。
二姑說:“你看吧,這就是我當初說的,把咱家大侄子送給人家養,就養成別人家的兒子。這回可好,都養成別人家‘媳婦’了!!”
大姑說:“咱家欠了人家的情,什么廢話都甭說了!都不提當初在西溝里,據說人家就幫過大哥家里好幾次,單說在北京這么多年,每回給孟小北聯系學校、花錢、買東西、給孟小北請老師送他去美院繪畫班,都是賀少棠出力。實事求是地講,沒有他干爹那么有本事一個人,孟小北就沒有今天,就不可能像今天這么有出息,現在怎么辦?”
二姑說:“那他也不能用恩情拿著咱們全家,把孟小北一輩子搭進去啊!”
“咱家造孽了,怎么會碰上這種事?!”
……
孟家老爺子壽辰沒過好,氣得肝病發作,無法忍家里一團混亂爭吵,去醫院看病。然而,醫院住院部都不愿接收高齡病人住院,怕您老一身病住進來,就出不去了,白給我們醫院添一死亡名額,不樂意收,又給打發回家待著。而且醫院床位擁擠,哪有那么容易等到一張空閑床位?上回老爺子不舒服去醫院,還是少棠走后門給聯系醫生,帶去老干部醫院瞧病……
一家子中間,只有老爺子老太太,反而沒有對賀少棠說過一句重話,雙雙陷入難堪尷尬,蔫兒了。
老爺子一句話不吭,拒絕說話,不愿見人,把幾個姑爺都轟走。臉上無光,心上更加不好受,不樂意和親戚再來往。原本平時常在院子里跟幾個老哥們兒下象棋,如今也不去下棋了;原本喜歡在家啃著螃蟹腿蛤蜊殼,喝一口小酒,這回連酒都戒了,每天憋悶著。
老太太呢,最疼愛她大孫子,第二最疼少棠了,這件事對老太太也是很大打擊。
老人這種根深蒂固的情感,很難再反轉,而且老人是不講道理的。孟奶奶仿佛就從內心底下拒絕接受少棠有任何不是,拒絕相信,執拗地固守多年信仰。她一肚子惱火,以調轉槍口轉移目標的方式,撒到周圍人身上。老太太后來將她小閨女臭罵一頓:“你沒事兒跑去西安趕剩么呢?你到底怎么想的能跑到西安去?!跟婆家鬧個別扭,鬧得俺們全家不得安寧!”
“半年多前瞧見的事,你就一定瞧準了?”
“這輩子,別的事沒有一件你給我干成的,你就干成這一件好事——瞎挑唆!!”
“自個兒日子捋不順溜了,也見不得別人舒服好受,這事就怨你遮遮蝎蝎的,就你造的!!!”
老太太養大孫子養了整整十三年。
過去這十三年里,她親生兒子陪她過年次數,尚不足三分之一的年份。每年的大年三十夜,只要少棠人在北京,雷打不動陪在二老身邊吃團圓餃子、看晚會、聽新年敲鐘的“家人”,就是少棠和孟小北,不是孟建民馬寶純或者哪一盆“潑出去的水”。事情逼到眼前,最考驗人心的冷熱親疏。
孟小姑也委屈:“我大哥問我,我能不說么……這種事我難道騙他?……小北畢竟也是我親侄子啊,我能看見他在火坑里不管……”
“你才在火坑里,就你活在火坑里!”老太太胸脯起伏如風箱,把繡花繃子上一對水鳥戳了個洞,實在想不出遷怒的理由,半晌倔道:“勺燙抹油看上你,看上俺的碑碑了,你不舒服吧?俺要是他,俺也看不上你!!”
家里只有一群娃兒最天真,少年人頭頂的天空無憂無慮,純凈無暇。幾個表弟表妹,來到姥姥姥爺家時,對家庭戰爭j□j無知無覺,吵吵嚷嚷著要找小北哥玩兒。孩子的心靈最單純直接,價值觀尚未受到傳統禮法與社會眼光的暴力扭曲。兩個男人“好”怎么了,有什么關系呢,就不能在一起愉快玩耍了么?大人們這是什么道理?
各人有各的心思,人生百態,千番滋味。
……
少棠與小北那一個多月沒有見面,分來是被迫,也是互相晾一晾,讓距離考驗熱烈忠貞。
少棠被孟家姑爺打了,沒有還手。
他撐著樓梯扶手,慢慢走下樓,頭特別暈,顱骨脹痛欲裂。
他在樓下蹲了一會兒,嘔吐。徹底沒法開車了,后來好像是孟小京偷偷溜下樓,幫他打了一輛黃包面的。孟小京悄悄說,“我要是您啊,這種事,我就挑個家里人最少的時候,對老太太單獨‘下手’。”
少棠這么多年都沒挨過打,沒這么狼狽過。拍片診斷是輕微腦震蕩,太陽穴上方的顱骨磕出一塊細微凹陷。
挨兩棍子,他心里舒坦好受一些。掙扎贖罪的心理絕對有,這件事說到底是他欺瞞了孟家上上下下,辜負了人家信任。他也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私心,倘若早幾年坦白出來,他就是欺負小孩,無論如何都是自己沒理,很可能這條路就斷了,兩人就走不下去。他捱到今天才坦白,孟小北終于成年自立,兩人可以理直氣壯。
同性關系本身,對少棠并沒有多么大心理壓力,他甚至沒有爹媽長輩管著,就無所謂。而且,這事倘若換做高干圈子里段紅宇那一類公子哥,原本就不算是個事!
喜歡男人,并不妨礙這些人結婚,部隊里找個門當戶對的女人,風風光光大操大辦,傳宗接代,結了婚也不妨礙繼續偷吃!在外面三房五妾,北京一房,香港一房,加拿大再養一房;北京有黃金苑水晶宮,香港有半山豪宅區,加拿大有溫哥華富婆二奶村。這甚至是圈里眾所周知的秘密,有一個特定的往來圈子,介紹和頻繁交換性伴侶,男女通吃。就是為尋求刺激,體現階層的優越感,享受金字塔下層普通人完全無法想象的奢侈與糜爛。
賀少棠沒有混那個圈。他在那方面其實比較別扭潔癖,一般人他都看不上眼,還嫌臟呢,不交往。
哪怕是交往男性伴侶,他原本可以選取一條更隱秘又輕松的路,卻偏偏選了個最糾結最艱難的對象。父子輩分的禁錮,身份階層的差異,就是兩座大山。人人都說往上高攀不容易,事實是,往下娶,更加糟心和麻煩!你面對的是另外一個圈子的一家人,一個卑微壓抑在底層、時常與權貴膠著對立的階級。這一代人所遭遇的社會的不公、時代的摧殘,所有矛盾,最終一股腦集中催化顯現。
孟小北他二姑二姑父曾經跑來大廈鬧過,想找少棠說的說的。那倆人還沒來得及找到樓上辦公室,就在大樓門口,直接被四名便衣模樣的男子兩人架起一個,架走……
賀誠站在樓上,抽雪茄煙,隔著一層茶色玻璃大窗,沒有表情,冷冷地瞄他手下幾個保鏢清場。
賀誠對少棠說,談感情,最好還是男找女,女找男。哪怕你當真決定和一個男人一起生活,你起碼也要給咱賀家找個門當戶對!就憑這一點,小棠,你還真不如咱大院里那兩個孩子頭腦清醒聰明!你是當局者迷,養十五年的干兒子,給你吃*湯了。
少棠那時并不了解,他小舅所說的兩個孩子,是暗指楚小少爺與霍小將軍,人家才是一對將門小老虎,多么般配。
……
這段日子,少棠和孟建民見面談過多次。
這兩個當爹的談判,永遠談不出結果。兩人互相抓著對方傾吐心事,掏心掏肺互相表白的話,本質上是同一個心思,都愛兒子,都希望對方放手、放孩子一條生路。
少棠一人去到北海公園,坐在太掖池邊喝啤酒。他去排那個云霄飛車的隊伍。長長一支隊伍,前后都是小孩,就他一個大人,傻老帽似的杵在一群小人兒中間。他坐在小飛船里在天上轉圈兒,回憶那時與北北在一起的快活日子。
讓時光在心里沉淀,再咬一咬手上的戒指,讓自己更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