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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宇輝他們過著舊社會的日子,吃了幾天豆角酸菜炒肉末,每天都吃不飽,都快餓哭了:“歧視,這尼瑪就是歧視!孟小北那廝天天吃土豆燒牛肉和燒羊肉,那么大塊大塊的牛肉!”
連吃幾天牛羊肉,再加上訓練艱苦,秋老虎燥得厲害,孟小北臉上都長大痘痘了,男孩肝火旺盛,上火了,嘴里有點兒膩歪。
晚上用涼水洗臉,蹭到鼻頭上的大包,挺疼,一照鏡子,都不帥了,練得黝黑、精瘦。
孟小北有一回借宣傳委員工作之便,悄悄找教官走后門:“班長,跟您商量點兒事,今天食堂給你們吃的紅燒排骨,還有肉絲炒蒜苗,您給我打一份唄,我用燒羊肉跟你換!”
方教官盯著他看:“你搞嘛?你不是吃回民飯桌么?我們都撈不到吃!”
孟小北賴皮賴臉地說:“好多天沒吃著大肉,我都有點兒想了。”
方教官扇他腦瓢:“鬧嘛啊你,老子罰你滾回隊里吃大鍋飯你信不信啊!!”
孟小北利用每晚休息時間給幾位教官畫素描肖像,把幾個小班長哄得開心樂呵。方成亮用眼神批準示意,羅小虎親自執行,偷偷到食堂給孟小兵打紅燒肉吃。
美院的男孩子們有才,在部隊軍訓也帶著文具畫夾,在營地里寫生,以槍械大炮坦克為模特,創作鉛筆和鋼筆速寫。平谷盛產大水蜜桃,供應全北京大部分的桃子都是平谷產的。周末半天休整的時候,小方班長和小羅班長帶他們班幾個男生,后山上爬樹,偷大桃子吃……
周末有一次排隊給家人打電話的機會,每人聊幾分鐘。
少棠出差在外,家里沒人,孟小北用半分鐘時間呼少棠,說【想你】,一分鐘給他奶奶報了平安,剩下時間他打給亮亮。
孟小北問:“你們學校軍訓不是在昌平嗎,你提前回家了?”
祁亮說:“我有病假條,后來就回來了!老子軍訓根本就沒怎么訓,每天搬個小板凳在樹蔭下坐著,嘿嘿,看他們別人挨訓!”
孟小北:“你有病么?你什么病?”
祁亮說話毫無羞澀:“我有前/列/腺炎,我還是突發急性的!……太陽底下一曬,口渴缺水我就發病了,尿不出來,小雞兒疼,然后就去醫務室開假條。后來老師嫌我每天在訓練場晃蕩,我過得太爽了,影響同學訓練熱情積極性,直接讓我滾蛋了!”
孟小北難以置信:“我爺爺六十歲才開始得前/列/腺炎,你還不到二十呢亮亮,你已經得老年病了!”
祁亮問:“你們練得苦吧?”
孟小北點頭:“特苦,我瘦了十斤,估摸著我干爹再見著我,都認不出來。”
祁亮說:“我們家貼心的小逸逸,給我煲好湯了,滋補養生的,老子這就補腎去了!孟小北你多保重吧!”
孟小北眼紅,在電話里低聲罵道:“你確實需要補腎,你腎虛!快喝你的大補湯去吧!!”
孟小北那時突然有些惦記少棠。
亮亮都有大補湯喝。
這里有個人腎不虛,小爺腎火太盛了。
人在受苦受罪時候,難免惦記感情上最親密重要的人,想要一句帶勁的鼓勵。
少棠在駐京部隊各個口都有熟人熟臉,少棠會來看他嗎,可能不來吧……
軍訓最后兩周,極其艱苦,很多男生都扛不住了,身體反應強烈。有人站軍姿抽搐暈倒,有人腳上起大水泡,有人得了熱感冒。全班男生晚上撲倒在硬板床鋪上,撅屁股睡得像一排死狗。早上小方班長過來踹都踹不醒,一屋的呼嚕聲,如空谷巨響,連綿震天。
山坡上練臥倒匍匐的時候,小北因為右手部分手指神經萎縮,手掌直發抖,扒不住地面。
他臥倒再站立以及匍匐行進,就會比別人動作慢,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兩條胳膊肘發力。眼角余光中,王宇輝林碩他們都逐漸超過他,爬到前面去了……孟小北是最后幾個爬到終點,迷彩服手肘磨破,連帶蹭掉里面一塊皮。但是他沒請病假,沒有打報告退出,不能給咱家屬丟臉,要爭氣么。
他們在靶場上打槍,一排男生臥倒,架起步槍瞄準靶牌。扣動扳機的剎那,槍托以強勁的后座力撞向肩膀,槍膛劇烈顛簸,讓孟小北十根手指像被劇烈撕扯著,生疼!
一梭子射出去,靶位上揚起一片塵土,吃一嘴土!耳畔是槍炮聲,仿佛身處戰火硝煙。
沒有參加軍訓時,孟小北也體會不到少棠他們做軍人的,這些年的艱辛。他以前每回去西山大院“探親”,都像逛大觀園,是去玩兒的。少棠在他眼中形象,就是高大威武的、光輝的,在訓練場上瀟灑自如游刃有余的,是不知傷痛為何物的硬漢,鐵人。少棠手下那兩百來號小兵,一臉英武混合了稚氣,拉著腕粗的吊繩從七八層樓高的平臺上一躍而下,徒手翻越高墻障礙,在救災一線奮戰、流血犧牲……那背后經歷的汗水榮辱,人性和生命的考驗,普通人有誰知道?
如今在軍營里苦熬一月有余,孟小北感同身受,好像突然又長大了,從里道外成熟了一層。他的皮膚變粗了,然而,被打磨得硬朗粗糙的,不僅僅是肩膀手臂上的骨骼肌膚。少棠現在是軍官,軍銜還不低,肩上有杠有星,出入也有排場,然而在當年,也沒沾高干的光,并未憑借多少身份上的優勢,從基層小兵一步一步熬出來,熬了十多年,攀到現在位置。少棠手上食指中指、手掌上,遍布暗黃色硬繭,后背和腰上都有傷。
兩年多前那一回,二人“初夜”。
事后,少棠皺眉頭跟他抱怨,寶貝兒你挺行的。老子這么多年在部隊里跑障礙訓練,從來沒落到那幫十八/九歲小兵蛋子后面,就是這一回,第二天我們隊里測試,我徒手翻高墻愣差點兒翻不過去,過橋時候我踩歪掉河里了!!老子后面一邊疼著,一邊跑的,跑起來大腿抽筋,小腿直打晃,以前每回我都跑第一,唯獨這次,我跑了個第三,竟然被兩個小兵把我超了,你爹我糗大了。
孟小北當時沒心沒肺,放肆地大笑,自以為是,覺著自己家伙特牛,能讓少棠趴下。
事后再回想,對這個人又添一份崇拜,思念。最牛還是他男人,堅/挺英武,頂天立地的漢子。初夜屁股被他搞出血了,豁開了,還能帶領一幫小兵蛋子跑障礙、越野匍匐,一般男人行嗎,有這能耐?!
少棠從這年秋天開始公務繁忙,平時經常出差去上海廣東深圳,很少著家。
兩人雖然同城而居,大部分時間見不到面,仿佛注定陷入兩地相思的艱苦。感情越濃,相處的一分一秒,愈發顯得短暫。
軍訓最后一天,早上連隊里開總結表彰大會,然后回宿舍整理行李,將被褥打成背包。一隊男生扛著被子,每人提個網兜,里面是叮當亂響的搪瓷或鋼種飯盆以及洗臉盆!
中午吃過飯,在操場上最后一次正式列隊,喊口號,唱軍歌,“民兵預備役”勝利結業!
領導從團部里出來,還領著參觀的客人。
羅小虎背手溜達過來,手臂隨意搭在方成亮肩上,一起扭頭往那邊看:“看那邊,來的那個男的!”
方班長說:“嘛人?挺年輕,還弄個兩道杠,怎么也像個正團職,立過功的?”
羅班長與戰友悄悄咬耳朵:“說是咱們領導以前在軍校進修時的老同學,總參的啥子人,嘖嘖,看樣子夠厲害的撒……”
孟小北從隊列中間探出半張臉,驟然愣住,直直盯著不遠處的人。
少棠來了。
少棠一身軍裝,雙眼在帽檐下仿佛能發光,目光溫和莊重,與部隊幾位領導相談正歡。
孟小北軍訓,賀少棠完全就沒過問,沒憑借熟門熟路走后門過來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