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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孟建民這趟回來,他自個兒都沒想到,他受到廠里前所未有的禮遇。
他帶小京一下火車,站臺上接站的人群里,遙遙竟瞅見有人舉著白紙黑字的大號牌子尋人,上面寫著他名字!
他們廠廠長在廠里大操場上安撫那群靜坐的職工,走不開,他們廠副廠長親自來火車站迎接孟師傅回廠!
副廠長白襯衫都洇著汗,幾縷頭發疲憊地摟在大腦瓢上,模樣有幾分滑稽,見著他竟然眼眶都濕潤了,緊緊握住他的手:“建民啊,你可回來啦!我們全廠人都熱切盼著你回來啊!!!”
孟建民有點兒摸不到頭腦:“你們怎么了?盼我干嘛啊?”
副廠長搖頭哀嘆,苦笑:“老孟你要再不回來,我們半個廠子的職工都準備開大卡車拉著物資千里迢迢去北京救災了!”
孟建民一普通工人,建廠第一批老職工,在這地兒干了十多年的,以前從來沒坐過廠長專車呢,可享受到特殊待遇了。他坐小車進廠門時,全廠職工接到消息,許多人走出廠房在兩旁夾道歡迎——可算有一個從地震災區回來的大活人了!那感覺,就好比他們岐山兵工廠當年敲鑼打鼓掛大紅花迎接土產液壓精確切割機進廠的盛況,就只差沒有扭腰鼓唱大秦腔了。
當天,孟建民被廠長請上臺,給全廠職工講話,告訴大家地震北京的真實情形。
臺下黑壓壓一片人,指指點點,許多人興奮地如同看見自家親人,孟師傅勝似親人吶。
“孟師傅跟他們家老二都沒事嘛,沒有被埋!”
“孟建民他父母都在那邊,他還有四個妹妹,一大家子人呢,他既然能按時回廠,就說明他一大家子都平安無恙,要不然他肯定絆在那邊就回不來!北京的樓房都沒塌!”
孟建民講了很多,匯報那日凌晨狀況、他在北京的見聞,讓大家伙放心,不用抄家伙暴動鬧去北京了。
“城里怪亂的,各家都忙著自救,政府發放帳篷物資呢,你們回去干嘛?添亂么,城里也盛不下咱們這么多人都涌進去!”
孟建民開句玩笑。
有人問:“這會兒城里那些人到底都住在哪?能回家住嗎?還是都睡大馬路上啊?!能有吃有穿嗎,夜里受凍嗎?那是我們爹媽,我們還是心里掛著啊!”
孟建民喉嚨忽然哽住,頓了片刻,平靜地說:“基本都回家睡覺了,房子都沒有塌掉,我這一路上一個死人都沒見到。”
動蕩的人心逐漸平復。經此一役,孟師傅在廠內又出一回名兒,作為建廠元老級職工,工友之間威望又高了一截。
孟建民回來后就先給少棠掛個電話,知道對方一定擔心他。
少棠那天辦完公事,都沒去食堂吃飯,餓著肚子一路小跑跑進家屬大院,屁顛顛兒去吃他嫂子做的飯。
少棠制服敞著穿,胳肢窩下夾著東西,在院子里偷偷塞給孟建民。
孟建民一看:“又是西鳳,你哪弄來的!”
少棠笑得天真:“搞來的唄。”
孟小北背著手走過來:“爸您可回來了——您沒回來那天,我干爹就為您,都哭了!”
賀少棠臉色頓時窘迫:“胡說,誰哭了?!”
孟小北哈哈大笑,隨后就被他干爹一把擒住,夾到腋下。少棠有點兒不好意思,抱著孟小北一路跑進樓道,在沒人處伸到小北褲腰里捏他小雞兒,捏得孟小北哎呦哎呦。
哥倆徹夜長談,喝掉一瓶白酒……
兩個男人盤腿坐在床上,孟建民懷里摟著小京,賀少棠懷里捏固著小北,那感覺就好像倆兒子一人有一個爹。小孩表露感情相對直白,說不出三句話,立刻就看出哪個跟哪個更親、更黏糊。
孟建民說,那晚凌晨地震,他們全家人都晃醒了。全樓居民從樓里跑出來。
他們國棉二廠三廠宿舍區,是紡織部下屬國營大企業的家屬宿舍,專門為安置當時大批進京棉紡廠職工的,屬于北京五十年代建成的最高檔先進的一批樓房,有水有氣。坡頂紅磚的仿民國式洋樓房,建筑相當結實,房子震悠了,但是沒塌!
后半夜正睡得熟,尤其又是夏天,很多人是光脊梁穿小褲衩驚恐萬狀地跑出來的。女孩子們光著跑出來,一看房子沒塌,又跑回去,穿上衣服再跑出來。孟建民穿的背心內褲,安撫好爹媽和他幾個妹妹,后來又冒險跑回樓去,抱下幾大床棉被……
地震第二日,余震小震不斷,廣播里又不斷傳來唐山的壞消息,到處都傳唐山死了幾十萬人。北京人民也陷在恐懼之中,都不敢回家睡覺,所有人都睡在樓前的空地上。每家劃出四米見方一塊范圍,鋪上被褥,一家人擠睡在一處,互為依靠。
孟小京這倒霉孩子,頭一回來北京玩兒,就遭了罪。那幾天還生痱子了,買不著痱子粉,夜里睡露天地鋪又生了感冒,冷熱交加,鼻涕眼淚橫流。再說帳篷,哪那么容易搞到?震后開始的一個星期,根本就沒有人來發放帳篷,全部都是自救。二廠合作社都被饑腸轆轆的災民把鐵柵欄門卸掉,將糧油米面一搶而空。
孟建民想給廠里打長途電話拖延歸期,他家老太太思想覺悟高,逼著他趕緊回,“你不是廠里勞動模范么!”
他的大妹妹與大妹夫將他送至火車站,不舍而別。去北京站那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卷著鋪蓋流連大街的災民、受損的搖搖欲墜的平房、往來呼嘯的軍車。
孟建民喝酒喝得臉龐眼眶皆紅,眼里有一絲水光。
“少棠,你說,我能跟大伙照實說嗎。”
“我也不忍心,那是我們的爹媽啊!”
“誰心里能不掛著,我能告訴他們咱們爹媽那么大歲數了這些天都睡在大街上啊……”
少棠拍拍孟建民肩膀。他看得出,孟建民這人內心柔軟,有一股子憂國憂民悲天憫人的書生氣質。
孟小北聽著他爸的訴說,看孟小京兩個指頭捏著衛生紙擤鼻涕的小傻樣,愈發同情起他弟弟。他這些日子跟干爹混在一處,小樹林里的兵營哨所別有洞天,日子不要太逍遙自在,爽得心中都有愧。
賀少棠關心地問:“你母親身體還好?老兩口自己在北京行嗎?”
孟建民笑說:“我媽年輕時候就特能干,一個人養出五個孩子操持一大家子,能不利索嗎。我媽還總提起你,問少棠呢,少棠怎么不來北京來我呢!”
孟小北嘎巴嘎巴啃著羊拐骨,騰出嘴巴來說:“奶奶肯定不是這么說的。奶奶肯定說的是,勺燙捏,勺燙咋也不來碑景看俺咧!”
孟小北就這天賦。孟小京被逗得嘎嘎嘎地樂,賀少棠也樂,很寵溺地揉揉小北的頭發:“你兒子這回可牛逼了,一個人兒震住全廠。”
孟建民說:“我媽念叨跟你有緣,特喜歡你,還說下回認你當干兒子。”
賀少棠表情很認真:“好。”
孟建民:“我說老太太了,人家有家,人家家里什么情況,干部家庭,你哪里夠資格給人當干媽。 ”
“怎么不夠資格。”賀少棠低頭抿干一盅白酒,“我都沒媽了。”